造船厂那边,南湾村不抓人。
陈江海将公安协查纸放到桌上,先把界线定明白。铁牛抱着登记板朝门外探出半步,听完又把脚收回门房线里。
大柱点头道:“我带阿毛过去,只看路,不堵人。”
楚辞把协查纸压在异常栏旁,手指按住纸角。
“公安要等他回去取东西,咱们先动手,后头就有人能把话往南湾村头上扣。”
周老三拍净手上的灰,朝造船厂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留在厂里,白灰路哪处能藏东西,哪堆灰是新翻的,我都认得。”
陈江海看着他。
“你也不抓。”
周老三应得干脆。
“我只认地方,不认人。”
“他往哪堆灰里伸手,我记下来,剩下的交公安。”
王主任翻到协查纸盖章那页,点了点头。
“公社派老赵跟着,公安守外圈,南湾村的人只作见证。”
小宝站在门牌边,听见右耳缺角几个字,手里的铅笔停在本子上。
“爸,他耳朵真缺一块吗?”
楚辞先看了小宝一眼。
“那是外头叫法,别跟着喊。”
小宝点点头,把字本翻到空白页。
“那我写右耳缺角,不写外号。”
楚辞摸了摸他的头。
“这样写对。”
白天的码头没有因夜里的协查停下来。
周老三带人把门房外棚的第一根木梁立起,筐路石缝也填了一半。春生和石头各扛一只空筐走过去,脚下比先前踏实。
铁牛仰头看着棚梁,嘴里嘀咕。
“这棚一立,门房都跟着长高了。”
小宝抬头看看木梁,又低头看副牌。
“门房没长高,路变宽了。”
铁牛琢磨了一阵,挠挠后脑勺。
“这话我没全听懂。”
“我先记着。”
赵小六坐在门房桌边,将东阳八百斤、军区三百零六斤、迎宾楼六百二十八斤,还有刘德旺一百五十斤鲜鱼预付款逐笔拨回算盘,又从头核了一遍。
他抬头看向楚辞。
“嫂子,刘德旺把第二笔鱼干预付款送来了。”
“现款过三万了。”
屋里静了一下。
铁牛嘴张开半截,抬手捂住,没敢先喊。
小宝先看账本,又看赵小六。
“过三万,能写吗?”
楚辞将算盘拿过去,从头算完,又把验收单和现金栏推到陈江海面前。
陈江海逐张翻过,手指停在最后一笔预付款上,点头道:“能写。”
赵小六这才落笔。
“六月初现款,过三万元。”
他写得比平日慢,写到三万元时,笔尖收得极小,生怕末尾那个零拖出账格。
楚辞在旁提醒:“字别写大,和前头一样。”
赵小六赶紧收笔。
“我稳着写。”
王德发正好进门,听见过三万,先愣了一下,随后笑道:“你们南湾村连高兴都要过账?”
楚辞合上账本。
“高兴不用记,钱得记。”
陈江海看向屋里众人。
“过三万不摆酒。”
“秋汛刚开口,船要修,冰要打,电要跑,筐路要铺,手里这点钱还得拆成几份用。”
老梁站在主库门口,朝电表抬了抬下巴。
“一百五十块电费看着够,机器连着跑几趟,也就见底了。”
周老三接道:“棚子后头还要补木梁,钉子钱也得留。”
刘德旺推着板车进门,听见这话,连忙把钱袋递到楚辞面前。
“我这边先付一百。”
“五百斤鱼干线的预付款,后头晒成了再结,嫂子把账写清,别让我占南湾村便宜。”
楚辞接过钱袋,当面点清。
“刘德旺鱼干线五百斤合同,预付一百,已供一百五十斤鲜鱼,后续按晒场和盐票分批。”
刘德旺这才松了口气。
“这样我心里踏实。”
陈江海问他:“晒场够不够?”
刘德旺答得实在:“三百斤能晒开,五百斤得分两批。”
“我不贪那一口,先晒稳一批,再拉下一批。”
楚辞点头。
“这就对了。”
下午,陶文斌派方启明送来下一趟八百斤正式函。
红章、落款、验收点全齐,陆明远也在经办意见上签了字。
方启明写完门房登记,苦笑着将函递过去。
“陶副主任这回没让我带口话,只让我带纸。”
楚辞从头核到尾,确认无误后放进迎宾楼正栏。
“这张能排。”
“排在三天后,先看海况。”
方启明忙道:“函上写了依海况。”
陈江海扫了一眼。
“这回写得像样。”
王德发在旁笑道:“让你们磨出来了。”
楚辞收起笔。
“规矩跑过一遍,人就知道纸该怎么写。”
军区孙科长也托王德发带来口信。
迎宾楼八百斤若还能稳住,军区第二批尖货可以提到五百斤,正式函等第一批结案副本送到后再落。
楚辞照旧写进待落函栏。
“口头五百,不排。”
赵小六不用人提醒,自己补上一句。
“待正式函。”
小宝看了他一眼。
“今天不用改。”
赵小六笑了。
“那我少欠一顿海蛎。”
傍晚,公安那边布置妥当。
陈江海没有去造船厂,只让大柱、阿毛、周老三和老赵过去作见证。
楚辞留在主库,老梁停机检查一遍,后墙铁皮没被撬,电表读数也对得上。
老梁把记录本递给楚辞。
“今晚真有人想断电,也断不成。”
楚辞翻到防护记录栏。
“断不成,也得记。”
老梁拿起笔笑了笑。
“我现在明白了,没写,就等于没做。”
夜深后,阿毛先回来报信。
他进门时手上还沾着白灰,连汗都顾不上擦,先在登记本写明来处和时辰,才抬头说道:“右耳缺角那人回白灰路了。”
“他真去取东西,公安当场把人按住,灰堆里挖出一张假供电所介绍信,还有一张主库后墙线口草图。”
铁牛抬手拍在登记板边上,随即把手背到身后,硬是把到嘴边的喊声咽了回去。
楚辞问道:“牵到曹亮没有?”
阿毛摇头。
“他不认曹亮。”
“他说省城有人给钱,让他盯制冰机和码头,公安还在问。”
陈江海问:“草图谁画的?”
阿毛答道:“他没吐口,只说有人给钱,让他盯线口和码头。”
周老三接过话。
“画图的人到过主库外墙,线口位置没错,机器构造却画得乱,留意的是下手的位置。”
王主任随后回来,手里带着公安临时回执。
他将回执摊在桌上。
“人抓了。”
“假介绍信,线口草图,白灰砖,布角,鞋印,全并进去了。”
“蓝布褂这条线先断一截,省城曹那边,公安继续往上查。”
楚辞收好回执,抬头问他:“胖金水呢?”
王主任说道:“批捕已经落纸。”
“阿贵和刘三的供述并案,胖金水收购站彻底封账。”
“县里让公社转告南湾村,近期再有人借商业局、供电所、供销社的名义进村,一律先验介绍信,再报公社。”
铁牛马上把这句话写到门房旁的新副牌草稿上。
小宝凑过去看了一眼,摇摇头。
“字太挤了。”
“明天我重写。”
铁牛半点没争。
“你写。”
“你写得正。”
屋里安稳下来后,楚辞把帆布包里的纸一张张摆开。
东阳八百斤验收单。
军区三百斤尖货函。
迎宾楼六百斤验收单。
迎宾楼八百斤新函。
胖金水批捕消息。
右耳缺角者临时回执。
码头扩建工序表。
电费追加栏。
冰桶备用定钱条。
她看了一会儿,才把钱账推到陈江海面前。
“过三万了。”
陈江海没碰钱,只拿起最上面的迎宾楼八百斤正式函。
“钱过三万,秋汛才刚起步。”
“明天看海,后天看冰桶,再后天迎宾楼八百。”
楚辞点头,又看向小宝。
“还有小宝七月去学校适应,秋汛再忙,也不能把这事冲没了。”
小宝听见自己名字,立刻抬头。
“我早上去学校,下午回来看看门牌。”
陈江海看着儿子。
“去学校就看学校。”
“门牌有人看。”
小宝想了想。
“那我回来再查字。”
楚辞笑了一下,将他的字本合上。
“行。”
门外,码头新铺的筐路被灯照着,石缝还带着潮气。
主库里的制冰机已经停下,冰桶里的碎冰仍冒着冷气。
张根骑车从县城赶回来,脸上少了先前那股慌色,手里却攥着一张省城电报。
他进门先登记,随后将电报放到桌上。
“海哥,吕建军来的。”
“马立新复岗说明被退回,曹亮被采购科拦在门外。”
“吕副总还说,省城有人在问,南湾村秋汛到底能出多少货。”
陈江海将电报压在迎宾楼八百斤正式函旁,抬头望向海口。
潮声一阵接着一阵,比前几天更满。
“那就让他们等下一趟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