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眼终端的搜索结果跳了出来~“贺”姓，中南省籍，1963年前后出生，匹配条目超过四百条。萧凛没继续筛选，合上笔记本。
这条线不急。
七月一日，急的是另一件事。
汉江机场的廊桥对接完毕，舱门打开，热浪裹着潮气涌进来。中南省的夏天跟江南不一样，闷，黏，空气里带着一股铁锈味。
萧凛走出廊桥，扫了一眼接机口。
没有横幅，没有鲜花，没有省级领导的秘书举着牌子。接机区稀稀拉拉站着几个出租车司机，举着歪歪扭扭的手写纸板。
苏若冰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左右看了看。
“没人接？”
陈海波从另一个出口绕过来，提前两天到的，皮肤晒黑了一圈。他凑到萧凛耳边，压低了嗓子。
“有人。在停车场等着，一辆黑色帕萨特，车牌是公务号段。来的人~省金融办副调研员，姓马。”
副调研员。
金稳委专项督查巡视组组长，正厅级配置，对方派了个副处来接。
萧凛没吭声，拎着公文箱往停车场走。
帕萨特停在B区第三排，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靠在车门上刷手机。看见萧凛一行人走过来，慢吞吞站直了，把手机揣进裤兜。
“萧组长？我是省金融办的马骏，副调研员。”
连“欢迎”两个字都省了。
萧凛点了下头。“车够坐吗？”
马骏拉开后备箱。“行李放这儿，人挤一挤，够的。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汉江宾馆，在城东。”
苏若冰查过汉江市的地图。城东是老城区，离省政府大楼车程四十分钟，离金融街更远。
“汉江宾馆？”陈海波皱了下眉。“我前天踩点的时候路过，那地方在翻修，外墙搭着脚手架。”
马骏摊了下手。“没办法，市中心的酒店最近都满了，省里开一个什么农业博览会，房间全被征用了。汉江宾馆条件是差了点，但好歹是省属单位，安全有保障。”
农业博览会。萧凛在来之前让老赵查过中南省七月份的公务活动安排，没有任何博览会。
他把公文箱搁进后备箱，没上车。
“马骏同志。”
马骏回过头。
“不去宾馆了。车子直接开省政府大楼。”
马骏愣了一拍。“萧组长，省政府那边~今天没安排接待，您要不先休息一下，明天我跟办公厅协调~”
“不用协调。”萧凛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安全带扣上，扭头看着马骏。“我的报到函写的是七月一日前赴中南省报到。今天七月一日，我现在报到。开车。”
马骏站在车外，嘴张了一下，没吐出字来。
陈海波已经把苏若冰和行李塞进了后排，自己坐在最右侧，把车门带上。
“马调研员，上车吧。”
帕萨特驶出机场高速，并入城区主干道。马骏握着方向盘，后背贴着座椅靠垫，坐姿僵硬。
萧凛靠在副驾驶座上，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消息：“到了。对方给的下马威，级别不高，手法粗糙。查一下马骏的背景，重点看他跟谁汇报。”
老赵回了个“OK”。
四十分钟后，帕萨特停在中南省省政府大楼的东门岗亭前。
门卫拦了车。马骏摇下车窗，还没开口，萧凛已经从副驾驶探过身，把一张红色证件递了出去。
金稳委红色通行证。全国政府机关通行，免检免报。
门卫接过证件翻了两下，脸色变了。抬起栏杆的手抖了一下，对讲机贴到嘴边。
“东门岗报告~金稳委的人到了，红证，请指示。”
对讲机里噼里啪啦响了十几秒。
栏杆升起来。
帕萨特驶进院内，还没停稳，大楼正门的旋转门已经转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快步走下台阶，西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额头上一层薄汗。
省委秘书长，钱维国。
萧凛推开车门，站直了。
钱维国三步并两步走到跟前，伸出双手。
“萧组长！省里接到金稳委的函件是上周的事，本来安排今天下午正式接待~没想到您这么早就到了，怠慢怠慢！”
萧凛跟他握了一下手。“钱秘书长客气了。我这人急性子，到了就想干活。”
钱维国的视线越过萧凛的肩膀，落在帕萨特旁边站着的马骏身上。
马骏的脸白了。
钱维国没看他第二眼，转回头，笑容不减。“走，先上楼，办公室都给您备好了。”
一行人跟着钱维国进了大楼，电梯直上九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敞着，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实木办公桌、真皮转椅、落地书柜，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壶，热水已经烧好了。
“这间是给巡视组专用的，有什么需要随时跟办公厅说。”钱维国亲自倒了杯茶递过来。
萧凛接过茶杯，没喝，搁在桌角。
桌面正中央摆着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用加粗黑体印着标题。
《关于华东六省金融风险联动处置方案实施情况的参考建议》。
萧凛翻开第一页。
不是中南省的汇报材料。
是关于江南省的。
第一段开宗明义：“华东方案在推行过程中，江南省作为牵头省份，自身金融风险敞口尚未完全化解，存在'灯下黑'隐患。以下数据供巡视组参考~”
后面列了十二页，全是江南省城投平台的债务数据、融资结构、风险指标。有些数字，连萧凛自己都没见过。
他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没有署名，没有部门，没有日期。
一份匿名的“反向建议”。
有人在他踏进这间办公室之前，就把这份东西摆在了桌上。
不是欢迎，是警告。
你来查我们的账，我们手里也有你的把柄。
萧凛把文件合上，抬起头。钱维国站在门口，笑容温和，两只手交叠在腹前。
“萧组长，材料看完了？有什么需要补充的，随时吩咐。”
萧凛把文件往桌面一推，拉开转椅坐下来。
“钱秘书长，这份材料谁放的？”
钱维国的笑容纹丝不动。
“办公厅的同志提前布置办公室的时候就在桌上了，具体谁放的，我回去查一下。”
萧凛盯着他看了三秒，没追问。
“行。麻烦钱秘书长帮我约一下省金融办的班子成员，明天上午九点，这间办公室开会。全员到齐。”
钱维国点了下头，转身出门。
门关上的瞬间，苏若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份文件重新翻开。
“这些数据~有几组我没见过。要么是从江南省内部系统调的，要么~”
“要么是编的。”萧凛靠在椅背上，拇指摩挲着桌沿。“不管真假，目的只有一个~让我分心。让我回头去查自己的后院，腾不出手来动他们。”
苏若冰把文件递给他。
“怎么办？”
萧凛把文件塞进公文箱，拉上拉链。
“该查中南省，查中南省。这份东西~”
他顿了一拍，抬头看向窗外。九楼的视野很开阔，远处是汉江的江面，浑黄的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铜色。
“留着。等我弄清楚是谁放的，再还回去。”
桌上的紫砂壶冒着热气，茶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散开。萧凛的手机震了一下，老赵的消息弹出来。
“马骏，2019年从中南省城投集团借调至省金融办，借调手续的审批人~中南省城投集团董事长，贺明远。”
贺明远。
姓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