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去查，谁倒霉。”
沈正的话还贴在耳根上，萧凛已经坐在了驶往临海保税区的车里。
凌晨五点，天没亮透。三辆深蓝色的中巴车从省纪委监委留置点出发，沿着海堤公路一路往东，车灯在雾气里刺出两道昏黄的光柱。
萧凛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位，手里捏着一份刚从京都发过来的红头文件~金稳委特字号现场检查令，编号比昨天那份冻结令还靠前一位。
苏若冰在后座翻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鹰眼系统调出的临海保税区卫星图。五个保税仓的位置用红圈标注，编号从一到五，沿着港区西侧的铁路专用线一字排开。
“一号仓和二号仓登记在薛子豪名下的鑫海国际物流公司，三号到五号挂在另一家叫瑞泽供应链的壳公司下面。两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都是薛子豪。”
苏若冰合上电脑。
“税务特派办的人到了吗？”
萧凛拿起对讲机按了一下。
“孙健，到位了没有？”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嗓音，带着浓重的鲁东口感。
“到了。我们的车在保税区东门外等着，经侦的十二个人也到齐了。”
孙健，国家税务总局驻东海特派办副专员。昨晚十点接到京都的电话之后，连夜从省城赶过来，带了八个人的稽查组。
“六点整，统一行动。”
萧凛把对讲机搁下，扭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陈海波的车跟在后面，车窗紧闭，里面坐着六个穿便衣的技侦人员。
五点四十七分，车队在保税区西门外停下。
铁栅栏门关着，门口一个岗亭，两个穿灰色制服的保安坐在里面打瞌睡。保安制服胸口绣着四个字~临海港务。
萧凛没下车。
六点整，他拉开车门。
三辆中巴车同时开了门，二十多个人鱼贯下车。经侦的人穿着深蓝色马甲，后背印着“经济犯罪侦查”六个白字；税务特派办的八个人提着铝合金设备箱，里面装的是便携式地磅和光谱检测仪。
岗亭里的保安被动静惊醒，一个探出头来，另一个已经开始拨电话。
萧凛走到铁栅栏门前。
“金稳委专项督查组，配合国家税务总局特派办及地方经侦，依法对鑫海国际物流公司一号至五号保税仓进行现场检查。开门。”
保安堵在门口，手里的电话还没挂。
“领导，我们得请示一下~”
“请示谁？”
保安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名字。
萧凛没等他。转身朝经侦带队的副支队长抬了下下巴。
那人上前一步，掏出证件和法律文书。
“临海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协查令在这儿，麻烦让一让。”
保安退了半步，但铁栅栏门还是没开。
三分钟后，一辆黑色帕萨特从保税区深处驶出来，急刹在门口。车门推开，下来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灰色夹克，寸头，脖子上挂着港务集团的工牌。
“临海港务集团保卫科科长，姓吴。”他拦在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各位领导，保税区属于海关特殊监管区域，未经海关审批，任何单位不得擅自进入。这是规定。”
萧凛站在原地没动。
吴科长又往前迈了一步，嗓门拔高了半度。
“而且仓库里存放的是客户质押货物，涉及商业机密。你们这么大阵仗冲进来，万一影响港口正常运转，谁来担这个责任？”
萧凛从公文袋里抽出那份特字号检查令，展开，递过去。
“金稳委特字号现场检查令，覆盖范围包括保税区内所有涉嫌金融违法违规的仓储设施。海关那边，京都已经通过总署发了协助函，不需要你替他们操心。”
吴科长接过检查令，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淌下来。
“这个……我得跟集团法务核实一下，您稍等~”
“不等。”
萧凛侧过身，朝身后那个穿灰色风衣的中年人点了下头。
孙健上前两步，从公文包里掏出第二份文件，直接拍在吴科长胸口。
“国家税务总局驻东海特派办，涉嫌巨额偷逃税款协查函。鑫海国际物流有限公司过去三年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存在重大异常，涉嫌虚开金额超过四十亿。这份协查函的签发机关是总局稽查局，你要核实，自己打。”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塞进吴科长的手里。
“总局稽查局二司司长的直线电话，你现在就可以拨。”
吴科长捏着那张名片，手指在抖。
萧凛不再看他，转身朝经侦副支队长挥了一下手。
铁栅栏门被从外面撬开了锁链。
二十多个人鱼贯涌入保税区。
一号仓离西门最近，灰色钢结构建筑，顶高十五米，外墙刷着“鑫海国际”的蓝色标识。仓库大门是两扇对开的工业卷帘门，上了三道电子锁。
苏若冰带着两个技术人员跑在最前面。陈海波的人已经控制住了仓库外围的四个监控摄像头。
一号仓管理员从办公室被带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根烟。
“钥匙，一号仓的。”陈海波伸出手。
管理员哆哆嗦嗦从腰间摘下一串钥匙，递过去。
电子锁一道一道打开。卷帘门的电机嗡嗡启动，灰色铁皮一寸一寸往上卷。
仓库里的冷气扑面而来。
六千平米的空间，中央堆着几排整齐的矿石堆，用防水布盖着，高度大约三米。远看确实像铜精矿~暗褐色，颗粒粗大，散发着金属特有的涩味。
萧凛站在卷帘门下，扫了一眼。
堆得倒是像模像样。
苏若冰已经蹲在最近的一堆矿石旁边，从设备箱里取出一台手持式激光光谱仪。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前端一个红色激光探头。
她揭开防水布一角，对准矿石表面扣下了扳机。
激光探头射出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打在矿石表面。
光谱仪的显示屏亮了，数据跳动了三秒钟，停住。
苏若冰盯着屏幕。
一动不动。
萧凛走过去。
“怎么了？”
苏若冰没回头。她又换了个位置，对准另一块矿石扫了一枪。数据再次跳出来。
然后是第三枪，第四枪。
每扫一次，她的后背就绷紧一寸。
第五枪扫完，她站起来，转过身。
“萧组长。”
她把光谱仪的屏幕转向萧凛。
屏幕上列着元素分析结果~铁含量百分之六十二点七，硅含量百分之十八点三，铝含量百分之九点一，铜含量~百分之零点零三。
铜含量零点零三。
铜精矿的铜含量最低标准是百分之二十。
“这里面装的根本不是铜精矿。”
苏若冰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却砸得极重。
“全部是刷了金属漆的工业废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