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镇东没有回答。
瑞士联邦金融市场监管局的信托登记摘要摊在桌面上,荧光笔标亮的那行英文刺得人睁不开眼。他的右手从膝盖上移回桌沿,指尖轻轻摩挲着纱布边缘,动作极慢,带着一种刻意的、被压制过的镇定。
“萧组长。”
他终于抬起头,把那两页纸叠好,推回桌面中央。
“我需要一杯水。”
萧凛朝侧面的省纪委工作人员点了一下头。一纸杯温水端过来,搁在薛镇东右手边。
薛镇东端起纸杯,抿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两下,放下杯子的时候,左手不经意地碰了一下西装内袋。
动作极轻。
轻到侧面两个记录员都没注意。
但萧凛注意到了。
薛镇东的西装内袋里鼓着一小块,形状扁平,大小和一部手机差不多。进谈话室之前,省纪委的工作人员按规定收缴了他的手机~但只收了一部。
萧凛没吭声。
“萧组长,有件事我想跟你坦诚地谈。”
薛镇东的姿态忽然松弛下来,往椅背上靠了靠,左腿搭上右腿,那副当了十八年港务集团掌舵人的老派体面又回到了身上。
“信托的事,我承认。三亿两千万,是有这笔钱,我不狡辩。但这笔钱是历年分红和合法咨询收入的海外配置,税务上有没有瑕疵我不确定,可以让律师来谈。”
主动承认次要问题,回避核心要害。
这是审讯心理学里最经典的“弃子保车”~把三亿信托扔出来当挡箭牌,真正要护住的是身后那个七十亿的仓单骗局。
萧凛没有戳破。
他需要时间。
不是给自己,是给苏若冰。
十一分钟前,萧凛走进谈话室之前,给苏若冰留了一条加密文字指令:全程监控薛镇东随身携带的所有通讯设备信号。如果在谈话过程中检测到任何数据外发,立即截获并回传。
薛镇东还在说。
“子豪这个孩子,从小被他妈惯坏了,我在工作上投入太多精力,疏于管教。保税仓的事如果确实违法,该他担的责,他自己担,我不会替他开脱。”
义正词严。
大义灭亲。
萧凛拨了拨面前的录音设备,红灯还在闪。
“薛主席,您方便把西装内袋里那部手机交出来吗?”
薛镇东的左腿从右腿上滑了下来。
“什么手机?进来之前已经交了。”
“那是您的公务手机。”萧凛盯着他西装左胸的位置。“您内袋里还有一部。”
薛镇东的坐姿僵了半秒。
然后他笑了。
“萧组长,那是我的备用机,没开机,空的。没交是我疏忽了。”
他伸手探进内袋,掏出一部老款三星翻盖机。屏幕灭着,外壳磨损严重,看上去确实像一部多年不用的备用机。
萧凛把手伸过去。
薛镇东把翻盖机搁在萧凛掌心。
萧凛翻开盖子,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不是空机。待机画面跳出来的瞬间,通知栏里挂着一条已发送的短信提示。
发送时间:三分钟前。
收件人号码:一个以+855开头的国际号码。
K国区号。
短信内容只有四个字:老规矩,三号。
萧凛把翻盖机屏幕转向薛镇东。
“'老规矩,三号'~薛主席,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薛镇东的下颌肌肉绷了起来,缠着纱布的左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又慢慢松开。
“发错了。”
“发给K国金边的号码?”
没有回答。
萧凛合上翻盖机,装进证物袋,递给侧面的省纪委工作人员。然后站起来,走出谈话室。
走廊尽头,苏若冰抱着笔记本电脑等在那儿。
“截到了?”
苏若冰转过屏幕。鹰眼系统的通讯拦截模块已经把那条短信拆解完毕~“老规矩”对应的是薛家内部长期使用的一套行动暗语,“三号”指向第三套应急方案。
老赵四十分钟前调出的历史通讯记录里,同样的暗语组合出现过两次。每一次出现之后,薛子豪都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一轮大规模的资金转移。
“薛子豪那边有动静了。”苏若冰往下翻了一页。
鹰眼系统的实时追踪面板上,薛子豪的定位信号从省城高速出口跳到了临海市区,又从市区移动到了临海国际机场方向。
“他在用另一部手机订机票。”苏若冰点开通讯截获详情。“K国金边,今晚十一点四十的红眼航班,经曼谷转机。订票用的不是他自己的身份证~是一本叫'周志明'的护照,签发地澳门。”
假护照。早就备好了。
萧凛拿起走廊墙上的内线电话,拨了陈海波。
“薛子豪往机场去了。”
“我知道,老赵的人跟着呢。要不要路上截?”
“不在路上截。让他进候机室。”
陈海波愣了一拍。
“进候机室?”
“他手上还有一步棋没走完。”萧凛捏着听筒,拇指在塑料外壳上敲了一下。“'三号方案'不只是跑路,还有资金转移。他到了机场一定会联络地下钱庄的接线人,当面交割最后一批指令~三十亿的出境通道不是一通电话能打通的,需要现场确认账户、密钥和接收节点。”
“你要他把接线人也带出来。”
“人赃并获,一网打尽。”
陈海波那边沉默了三秒。
“明白。我带四个人先进机场布控,经侦的人在外围封住出口。”
“候机室里不要打草惊蛇。等他和接线人碰头,等他把手里的U盘或者移动硬盘递出去~转移指令一定是物理介质,不会走网络。东西一出手,立刻收。”
“收到。”
挂了电话。萧凛转向苏若冰。
“'三号方案'的资金出境通道,鹰眼能不能追到终端?”
苏若冰已经在敲键盘了。
“正在穿透。薛子豪三个月前跟金边那个+855号码的通话记录里,提到过一个叫'洪记'的地下钱庄,对接人代号'阿财'。这个钱庄去年被公安部列入跨境洗钱重点监控名单,但一直没抓到国内的接口人。”
她调出一张资金流向图,红色箭头从临海出发,经深圳拆分,过澳门地下通道,汇入金边皇家银行的三个匿名账户。
“如果薛子豪今晚完成交割,这三十亿会在四十八小时内洗进K国的房地产和博彩业,再也追不回来。”
萧凛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十七分。
距离那班红眼航班起飞,还有七个半小时。
足够了。
他折回谈话室。薛镇东坐在原位没动,纸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萧凛重新落座,把三个牛皮纸档案袋收进公文包,一份没留。
“薛主席,今天先谈到这儿。省纪委的同志会安排您休息。”
薛镇东抬眼。
“我可以走?”
“留置谈话,不是羁押。但从现在起,您的通讯设备全部由省纪委代管。”
薛镇东的右手在桌面上敲了最后一下,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回头。
“萧组长,你今年多大?”
“三十一。”
薛镇东轻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被两名工作人员带出了谈话室。
萧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薛镇东问年龄,不是感慨,是在估算对手的分量~一个三十一岁的督查组组长,背后站着多大的棋盘。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那条发往金边的短信,是萧凛故意让他发出去的。
翻盖机藏在西装内袋里,苏若冰的鹰眼模块在萧凛走进谈话室前六分钟就锁定了信号。萧凛完全可以一进门就收缴,但他没有。
他等了整整二十三分钟,等薛镇东自以为拖够了时间、自以为暗号已经成功传递、自以为儿子收到了指令正在启动逃亡计划。
因为只有让薛子豪动起来,才能顺藤摸瓜,把“三号方案”的每一个环节~假护照、地下钱庄、接线人、出境通道~全部暴露在监控之下。
晚上十点零八分。临海国际机场T2航站楼,国际出发层。
薛子豪戴着棒球帽和口罩,拖着一个灰色登机箱,在E区VIP候机室的角落坐下。
三分钟后,一个穿深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走进候机室,在他对面落座。两人没有说话,薛子豪从登机箱侧袋里摸出一个黑色U盘,捏在指尖,往桌面中央推了两厘米。
Polo衫男人伸手去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按住了U盘。
陈海波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把一张传唤证拍在薛子豪面前。
“薛公子,金边的天气热,还是跟我们回去吹空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