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瞬间，舱外暴雨如注。
闽江省海丰机场的廊桥对接慢了半拍，萧凛站在舱门口，透过舷窗看见停机坪上的积水被风刮成一片一片的白浪。苏若冰抱着笔记本电脑挤到他身后。
“金稳委的联合处置条例，半小时前正式签发，电子版已经存进加密U盘。”
“纸质件呢？”
“陆主任走的急件通道，省委办公厅代收，落地就能拿。”
萧凛点了一下头。没有纸质红头文件，地方上的门就踹不开。
廊桥接上了。两人拎着行李走出到达厅，一辆挂着省委办公厅牌子的黑色别克停在出口，司机撑着伞迎过来。
“萧组长？省委办的，您的文件在车上。”
萧凛钻进后排，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那份文件。封面烫金~《跨区域金融风险联合处置条例》，金稳委、中纪委驻金融系统纪检组、最高检经济犯罪检察厅三方联合签章。
翻到第七条第三款，拇指压住关键措辞~“涉及跨省离岸金融风险排查的，督查组有权调取相关省市全部金融机构的底层交易数据，地方政府应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授权配合。”
二十四小时。这是陆为民替他磨出来的尚方宝剑。
车子驶入海丰市区。跟临海不同，海丰是新开发的自贸港城市，街道宽阔，沿途全是落地玻璃幕墙的写字楼，港务集团的标志隔三百米就出现一次。
苏若冰低头刷着鹰眼终端，忽然抬头。
“海丰港务集团董事长，钟远达，五十七岁，本地人，从码头装卸工干起，在海丰港系统里待了三十四年。”
“分管金融的副市长呢？”
“贺铭章，四十九岁，前年从省金融办副主任平调过来。他跟钟远达的关系不清楚，但他老婆名下有一家贸易公司，注册地在海丰保税区。”
萧凛把条例文件插回信封，拉好拉链口袋~手抄本还贴着胸口。
下午两点整，海丰市金融监管服务中心六楼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椭圆形的红木长桌能坐二十个人，但今天只来了七个。萧凛和苏若冰坐主位一侧；对面坐着副市长贺铭章、海丰港务集团董事长钟远达，以及三个面孔模糊的局办干部。
贺铭章五十不到，头发梳得板正，西装袖口露出半截袖扣，金属光泽刺眼。落座之后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抬头扫了萧凛一眼。
“萧组长一路辛苦，海丰这边接到京都通知比较突然，准备不够周全，还请见谅。”
官话。标准的拖延话术。
萧凛没接客套，打开公文包，把督查组的工作证件和京都签发的调查函并排摆在桌面上。
“贺市长，这次'清源'督查组延伸至闽江省的工作范围，金稳委已经向省委做了通报。具体来说，我们需要调取海丰港务集团下属全部SPV公司的底层交易流水，以及海丰农商行近五年的离岸业务台账。”
“农商行？”
这个词从钟远达嘴里弹出来。
萧凛第一次正面打量这个人~五十七岁，个头不高，肩膀宽厚，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关节粗大，是真正搬过货扛过麻袋的手。
“萧组长，海丰港是国家级自贸港，享有特殊金融试验区政策。”钟远达往椅背上一靠，两只粗壮的手臂交叉抱在胸前。“试验区的金融创新数据涉及商业机密和政策保密，外部调查按规定需要省委特批。”
一句话，把门焊死了。
贺铭章适时补了一枪。
“钟董事长说的是实情。我们也跟省委办做了请示，目前还没有收到正式的协查批复。所以~”
“所以在批复下来之前，调数的事可能得缓一缓。”钟远达把贺铭章没说完的话接了过去，两人的配合顺滑得排练过。
萧凛没说话。
苏若冰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牛皮纸信封，搁在桌面中央。
萧凛拆开信封，把《跨区域金融风险联合处置条例》的纸质原件推到贺铭章面前。红头文件，三方联合签章，条款号标得清清楚楚。
“贺市长，请看第七条第三款。”
贺铭章的手悬在文件上方停了两秒，才翻开。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坐在贺铭章左手边的一个局办干部伸脖子瞟了一眼条款内容，缩回去的速度比伸出来还快。
“这份条例是今天签发的？”贺铭章的茶杯搁回桌面，磕出一声脆响。
“三小时前。”
钟远达的手臂从胸前放了下来。
萧凛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盖章页朝上，三枚鲜红的印章在日光灯下亮得扎人。
“条例第七条明确规定，涉及跨省离岸金融风险排查的，督查组有权调取相关省市全部金融机构的底层交易数据，地方政府应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授权配合。不需要省委另行特批。”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授权配合确认书，一份推给贺铭章，一份推给钟远达。
“请两位签字。”
钟远达盯着那张确认书，拇指在桌沿上搓了三下。
贺铭章先拿起了笔。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两次，把名字的最后一笔拖成了一道多余的尾巴。
钟远达多扛了半分钟。
最后还是签了。笔搁下去砸在桌面上，声响大了些。
萧凛把两份签好的确认书收进公文包。
“谢谢配合。数据对接的技术细节，由我的同事苏若冰跟贵方信息部门直接沟通。明天上午九点之前，第一批数据需要到位。”
贺铭章站起来，主动伸手。
“萧组长放心，海丰这边全力配合。”
握手。力道恰到好处，松开的时机也恰到好处。标准的官场握手~不传递任何真实温度。
散会。
椅子推动桌脚的摩擦声此起彼伏。贺铭章带着三个局办干部先走了，鞋跟敲在走廊瓷砖上的节奏比来时快了两拍。
钟远达走得慢。
他绕过长桌，走到萧凛身侧，停下来。
“萧组长。”
萧凛正在拉公文包拉链，抬头。
钟远达的嘴咧开了一道弧度，牙齿整齐，笑容周全。
“海丰的浪比临海大，船小了容易翻。”
萧凛拉好拉链，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回了一个笑。
不宽，不窄，刚好够让钟远达读不出任何信息。
两个人隔着半米对视了一瞬。
钟远达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苏若冰凑过来，压低了嗓子。
“他这是威胁？”
萧凛拍了拍贴身口袋里那本手抄本的轮廓，朝门口走了一步。
“他这是心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