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卫东那句淬着寒气的话,像一根无形的毒刺,试图扎进萧凛的神经。
“你以为你赢了?”
萧凛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甚至没有侧过头。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与几名押送的纪委人员一同转过走廊的拐角,将贺卫东那张扭曲的、夹杂着怨毒与嘲讽的脸,彻底关在视野之外。
赢?
萧凛的思维里没有这个词。这从来不是一场赌局,而是一场手术。切除已经发生癌变的组织,清除扩散的病灶,一处接着一处,直到肌体恢复健康。至于手术刀是否会沾染上逝去亡魂的恩怨,那不在主刀医生的考虑范围之内。
父亲的死,是一个必须解开的结,但不是现在。用一个陈年的悬案来动摇一场正在进行的风暴,贺卫东的段位,还是低了。
“苏若冰。”
走出留置室所在的楼层,重见天日的瞬间,萧凛开口。
苏若冰立刻跟上他的步伐,笔记本电脑已经重新开机。
“金稳委与海关总署建立联合通讯频道。我要海丰海关监管处处长,周建平,过去三年的全部通讯记录、服务器操作日志、以及所有'系统维护'的申请报告。”萧凛的语速极快,每一个指令都精准无比。“同时,让方志远带人,封锁海丰海关数据中心,物理断开所有外网连接。”
“贺卫东被留置的消息瞒不了多久。”苏若冰的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将指令加密发出。“周建平是他链条上最关键的节点之一,他一定会销毁证据。”
“所以我们不给他时间。”萧凛拉开车门,“联合专案组的车,现在就出发。”
半小时后,数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如一支沉默的箭矢,直插海丰市港区。
海丰海关大楼,十三层,监管处处长办公室。
周建平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他刚刚接到一个语焉不详的电话,只说了四个字,“贺主任出事了”,电话就断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冲到办公桌前,抓起内部电话,拨给数据中心的主管。
“老王,我是周建平。监管处的服务器最近频繁报错,总署那边要求我们立刻进行一次深度维护和数据备份迁移。对,就是现在!你马上带人清空近三年的所有操作日志缓存,理由就写系统升级前的常规清理。”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但依旧维持着处长的威严。
挂了电话,他又颤抖着手点开电脑桌面上的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是加密的文档,记录着每一笔通过“海鸥”账户转给他的黑钱。他必须在纪委的人找上门之前,把这一切都彻底粉碎。
他选中所有文件,右键,移动到粉碎机程序上。
就在他即将按下“确认”键的瞬间~
“砰!”
办公室的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撞开,厚重的实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周建平吓得浑身一颤,手一抖,鼠标在屏幕上划出一道歪斜的轨迹。
两名身穿深色夹克的专案组人员闪电般冲了进来,一人直扑他身后的服务器物理端口,另一人则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死死按在办公桌上。
“不许动!”
冰冷的金属手铐“咔哒”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周建平的脸颊被压在冰凉的桌面上,那只昂贵的瑞士表盘磕在红木桌沿,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萧凛最后一个走进办公室。
他没有看狼狈不堪的周建平,而是径直走到他的电脑前,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尚未确认的“文件粉碎”对话框。
“晚了三秒。”萧凛的声调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死死按住的周建平。
“周建平。海丰农商行,户主'周建平'的那个个人账户,过去三年,累计入账一千三百二十万。需要我把每一笔的流水念给你听吗?”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瞬间捅穿了周建平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他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他以为那些钱经过了层层洗白,根本无迹可寻。
“还有,'远洋之星'号的空载数据,是你亲自授权修改的系统阈值,屏蔽了异常报警。”萧凛抽出一份文件,扔在他面前。文件首页,是陆涛当初提交的那份数据异常报告的复印件。“你的下属在恪尽职守,你却在监守自盗。”
周建平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所有的挣扎都停止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他完了。
对方不是在撒网,而是拿着精确的地图,来定点清除。
海丰海关党委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海关的几位主要领导都正襟危坐,目光复杂地看着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年轻人。
萧凛的身后,站着省纪委副书记。
“经金稳委督查组与海关总署纪检组联合调查,”萧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海丰海关监管处处长周建平,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滥用职权,为走私犯罪活动提供便利,目前已被联合专案组采取留置措施。”
在场的几位党委委员倒吸一口凉气。
“为了确保海丰口岸通关秩序的稳定,”萧凛顿了顿,从文件夹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根据金稳委与海关总署的联合决定,经海关总署党委研究批准,在周建平停职调查期间,由监管处副处长陆涛同志,临时主持监管处全面工作。”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坐在会议桌最末端的陆涛。
陆涛自己也懵了。他抬起头,看着主位上的萧凛,嘴巴微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只是一个坚持原则,甚至有些不合群的技术干部,怎么也想不到,这种“火线提拔”会落到自己头上。
萧凛的目光越过众人,与陆涛对视。
那是一种无声的肯定。
你当初冒着风险递上来的那份报告,没有被遗忘。你坚守的原则,现在得到了最高层级的回响。
陆涛缓缓站起身,胸膛里一股热血上涌。他挺直了脊背,朝着萧凛,也朝着在座的所有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保证,完成任务!”
会议结束,专案组人员押着周建平离开海关大楼。
周建平戴着手铐,头发凌乱,再也没有了昔日处长的威风。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涯,乃至人生,都彻底画上了句号。等待他的,将是漫长的铁窗生涯。
恐惧压倒了一切。
在被押上车的前一刻,他突然疯狂地挣扎起来,朝着走在最前面的萧凛声嘶力竭地喊道:“萧组长!萧组长!我要立功!我要检举!”
萧凛停下脚步,转过身。
周建平被两名办案人员死死架住,他用尽全身力气,把头往前探,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刺耳。
“‘地层三期’的账目不止一套!钟远达和吕国栋给你们的,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假账!”
他喘着粗气,抛出了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
“顺达通有一份真正的核心账本,一份绝密的‘航运提单B角账本’!上面记录了每一笔黑钱的真实流向和最终的收款人!那才是他们的命根子!”
萧凛的眉峰微微一动。
“账本在哪?”
周建平涣散的瞳孔里迸发出一丝求生的光芒,他死死盯着萧凛,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海丰农商行总行,地下金库,最里面的那个私人保险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