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在城里,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王韬正在指挥士兵们平整地面,忽然听到身后的声音,回头一看,不是徐世还能是谁。徐世和王韬他们都是东江军的老人,或者说东江军这个词不太准确,应该是东江新军的老人才对。
王韬发问,徐世立刻回答道:“待在城里实在是憋闷,所以想到山上来看看,高盛这家伙实在是没趣,还在半山腰待着呢,叫他上来说说话他也不愿意,这家伙,真是个棒槌。”
王韬走上前去道:“你这话说的不对,大帅临走之前,将整个旅顺的防务交给了高盛,虽然我曾经是东江军的军官,但是在新军的序列中,在大帅的麾下,你我都是高盛的副将,这里,他是主将。”
徐世立刻摆手道:“老王,我不是那个意思,作战方面,我肯定不含糊,我是说,高盛平常一句话憋不出个响屁,所以想叫他上来,咱们老兄弟聊聊天,别搞得这么严肃。”说罢,徐世考了上去,他没有穿铠甲,而是穿着平时练功的劲装,当然这很正常,放眼望去,漫山遍野正在干活的东江军将士们也没有穿铠甲,只有少量警戒的哨兵是全副武装。
铠甲那么重,即便是棉甲,时时刻刻穿在身上也不可能,严重影响行动效率的同时,对士兵的体力也是巨大消耗,所以古代士兵,只有临到战场的时候才会穿戴整齐。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很多军队在被伏击的时候往往一败涂地的原因,因为行军过程中,不少士兵都是不着甲的状态,骤然受到打击,如果第一时间没有穿戴整齐,被敌人突入阵中,那就是被砍瓜切菜的结局。
徐世往前走了两步,王韬这才看清楚,这家伙怀里好像鼓鼓囊囊的,貌似揣着什么东西。王韬道:“行了,别藏着掖着了,你那鼓鼓囊囊的,傻子都看见了。”
徐世嘿嘿一笑,凑上前去道:“老王,你也知道,这次去山东,收获不小,你看,这是我偷偷顺出来的。”说完,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牛皮水袋,王韬一皱眉道:“你这该不会是酒吧。”
徐世道:“这是上等的好酒,咱们歼灭了一个汉军营,从他们领头的手里缴获的好酒,说是在济南官员府中获得的战利品,只不过不能把酒壶给带出去,那样太显眼,只能把酒水灌装到这牛皮袋子中,我悄悄拿走了一个,这不,想着咱们几个老兄弟偷偷喝一点。”
“你啊,大帅严令,战时不得饮酒,你怎么能带头违反规定。”王韬道。
“这不还没开打吗?再说,就这么一袋子酒,咱们一人喝一点,还能醉了不成。”徐世急忙道。
王韬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从他在东江军当军官的时候,他就有些死板,上官的命令坚决执行,不能做的坚决不做。王韬道:“我劝你还是收起来,我是无所谓,别给高盛看到了,打仗的时候,他可是很严肃的。再说了,还没开打是不假,但是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估摸着,清兵恐怕离我们不远了。”
徐世一惊,“嗯?你怎么知道?”
王韬摇摇头道:“说不上来,也许是时间差不多了,也许就是一种直觉,你想想,皇太极何许人也,即便建虏不干人事,但是你不得不承认,皇太极本人还是有几把刷子的,否则也不可能将野蛮人部落全部统一起来,建立一个国家,自己还能称帝当皇上。这种人,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身后有我们这样的钉子的。这么长时间,他们一直都没动静,我们这里也没发生战事,所以我觉得,这家伙恐怕在憋着坏呢。”
徐世抿了抿嘴唇,就在此时,一名骑兵从山下飞奔而来,自从徐世的骑兵加入旅顺守军之后,大大缓解了旅顺方面的侦查压力,徐世从骑兵当中挑选了不少好手,组成十几支哨探队伍,沿着旅顺往北的方向,一路向金州卫和辽东腹地进行哨探,最起码能得到一手情报。
骑兵飞奔上山,虽然是夜间,但徐世眼尖,还是从火把发出的亮光中辨别出,此人正是自己的手下,只见那人冲上山,却在半山腰被拦住,拦住他的人正是高盛,只见高盛简单询问了几句,便和他一起走上山,来到两人面前,高盛一愣,“徐世你怎么来了。”
徐世老脸一红,他总不能说来找他们喝酒的,王韬立刻岔开话题道:“他在城里快待傻了,上来透透气,不过,这是怎么回事,哨探带回来什么情报。”王韬指了指骑兵,却忽然发现,此人的脸上有伤痕,王韬不禁有些诧异,这些骑兵都是东江军的精锐,自从徐世留下之后,赵成便将手铳全部留下,配发给这支骑兵,同时还留下了一批改进版的火铳,同样配发骑兵,诚然,在马上射击准头很有限,但是东江军的火铳厉害就厉害在射程远。
如果是双方骑兵骤然遭遇,比如十个人对十个人的情况,自己这边能率先发起打击,关键是大家都是骑兵,自己这边打完就跑,你在后面追还不一定追得上。东江军骑兵和明军边军骑兵不一样,边军骑兵用的三眼铳和五雷神机,基本上没有在马上重新装填的条件,毕竟三眼铳和五雷神机装填复杂,而且马上颠簸,就更加增加了难度。
但是东江新军不一样,他们有纸壳弹,在马上装填虽然不比步兵,速度慢了些,但是能装填起来,无非就是效率低了一些,所以如果双方在马力相同的情况下,东江军这边几乎可以无限输出,只要催动战马奔跑起来,然后装弹发射装弹发射,不断重复这个过程就行。
所以一般来说,东江军将士们除非是遭到伏击,否则在当面锣对面鼓的对战中,东江军骑兵应该是占有优势的,但今天,这名士兵明显受伤了,而且神情有些紧张,那士兵听见王韬问话,立刻抱拳道:“回王将军的话,咱们去金州卫巡防的时候,在城北十五里处遇到了一支建虏哨探,兄弟们跟他们交上火了,但是这支兵马有些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徐世忍不住问道,哨探骑兵都是他的部下,出了问题,他自然要问清楚。只听那士兵道:“是这样,以往,咱们在金州卫附近即便是遇到八旗骑兵,他们也不敢跟我们硬碰硬。”
这话倒是事实,王韬他们都知道,旅顺被攻下之后,东江军的威名在金州卫附近已经给清兵造成了严重的心理阴影,徐世带着骑兵过来之后,基本上东江军的夜不收都是压着建虏打,在人数相等的情况下,普通的八旗兵在他们面前根本没有优势。
徐世接话道:“你的意思是,这支兵马敢跟你们对战是吧。”
“不错,不仅如此,他们身上的铠甲颜色也很不一样,八旗就那么多颜色,可这群人穿的是纯黑色的铠甲,而且非常厚重,在百步的距离上,貌似我们的铳弹没有打透,或者打透了,但是没有伤筋动骨,因为这些人明显还能活动。”骑兵道。
“嘶。”王韬和徐世对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徐世道:“这恐怕不对吧。”
高盛皱了皱眉头道:“恐怕,是建虏的大部队来了,这支兵马很反常,像是一支精锐部队的前锋哨探,百步打不透,就更奇怪了,你们还记得我们以前的战斗吗?”
“巴牙喇?”王韬是东江军军官,猛然想到了一个名字,巴牙喇,也叫做摆牙喇,是建虏当中的精锐力量,这些人膀大腰圆,都是从清兵当中遴选上来,力大无穷,武艺高强,他们往往配备三层重甲,明军普通的三眼铳和五雷神机在他们面前根本不够看,十步外根本无法破甲。
但是东江新军使用的火器可不一样,他们做过实验,即便是对阵三层重甲的巴牙喇,按理说,百步的距离上,即便是不死,估计也是受到严重钝击,不是也要脱层皮,如果命中胸腹部位,瞬间丧失战斗力是必然的。
高盛问道:“然后他们等你们打完一轮之后加速冲了上来,对你们进行箭雨覆盖是不是?”
骑兵点点头道:“正是如此,以往,我们就算是遛狗了,建虏根本追不上我们,可是这些人不一样,他们的马速奇怪,那些战马跟寻常战马也不一样,都是高头大马,总之这支兵马处处透露着古怪,不管是士兵还是装备还是战马,都跟以前不一样,卑职脸上的伤,便是被箭支划过所致,幸好过了金州卫之后,他们就不再追赶,否则,卑职和麾下几个弟兄,恐怕是凶多吉少。”
“你确定命中了敌军?”王韬问道。
“确定,我们一行七个人,还有三个人在后方接应,七个人一轮排铳,应该命中了其中一人,我看到他捂着胸口伏在了马背上,可不多时,这家伙竟然又直起了身子,按理说,我们的铳弹,在这个距离上应该能打穿,打不穿,只能说明要不他穿了更多层的铠甲,要不就是他们的铠甲比平常铠甲要厚重。”骑兵说道。
“恐怕,这是我们不知道的一支精锐部队,也不奇怪,如果清兵当中没有一两支精锐,那反而是不正常了。”高盛道。
“立刻警戒,既然到了金州卫,恐怕这是他们的前锋部队,大部队应该不远了,恐怕就在这一两天,我们就要开战了。”王韬慎重道。
徐世急忙就要回城布置,一转身,怀中的牛皮袋一下子没握住,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徐世一愣,随即看了看高盛,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色,高盛指了指牛皮袋道:“收起来吧,就算是存着,如果我们能干掉这支黑甲部队,就把这个当做我们的庆功酒。”
骑兵禀报的信息属实,他们遇到的,正是葛布什贤超哈营的士兵,鄂罗塞臣带领一千二百名黑甲武士加入多尔衮的军团之后,多尔衮大喜过望,大军南下之后,便有一个牛录的黑甲武士在队伍前方充当哨探。东江军在金州卫北面十几里的地方遇到他们,实际上,多尔衮的大部队就在葛布什贤超哈兵身后五十里的地方。
这些葛布什贤超哈兵武艺高强,当时碰见东江军的哨探,双方都是一愣,没想到对方隔着百步多的距离竟然直接开火,一发铳弹命中了这支小队的壮达,但这些葛布什贤超哈兵,身穿四层重甲,外面罩着两层棉甲,内衬两层锁子甲,寻常的火铳,对付他们基本是无伤,就算是东江军的燧发铳,在百步外也无法破甲。
当然钝击伤害肯定有,可是这些黑甲武士都是皇太极从千军万马中千挑万选出来的,抗打击能力极强,这种隔了四层铠甲的钝击伤害对他们没什么作用。而且他们胯下的战马正如骑兵汇报的那样,是从无数战马中挑选出来的特等马,身材高大不说,耐力和爆发力都很好,否则,普通战马也不可能驮得动这些重甲骑士。
“该死的,这些明狗,竟然有如此厉害的火器。”金州卫城外,一支黑甲武士小队隐藏在黑暗的森林中,他们没有生火,只是把战马拴在一边的大树上,一个身材壮硕的黑甲武士躺下来,身上的铠甲已经被去掉,几个士兵跪在他身边,貌似在查看伤情。
“嘶哈。”躺在地上的黑甲武士一阵龇牙咧嘴。旁边一个人道:“大人,还好,没有伤到筋骨,只是这一块紫了,想必是冲击力太大所致。”
“可恶,这些明人的火器怎么会如此犀利,那距离肯定是超过百步了,怎么还会有这么强的撞击力度,我敢打赌,若是再近一些,恐怕今日就凶多吉少了。”此人正是这队黑甲武士的领头壮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