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王韬虽然估算了大致距离,但多尔衮也不傻,出发之前,他对阵型进行了调整,清兵为什么最终能灭了大明、大顺,统一全国,不能不说,这还是有深层次的原因的。作为那个时代陆地最强的军事集团,倒不是说清军真的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他们在很多方面还是有短板的,但清军上下有一个非常好的特质,那就是善于总结、善于学习。
比如说火器,老奴酋在宁远被袁崇焕一炮打死,清军上下立刻意识到了火器的重要性,在后期攻掠高丽和辽东的过程中也注意收集火器,并且成立了自己的火器部队,拿下盛京之后,还成立了军械局,最终形成了从火炮火铳生产制造到维修保养一整个完整的流程。
在一六四四年的入关作战中,实际上清兵的火炮并不弱,甚至强于对战的明军和大顺军,这就是他们善于学习的典型特征。
放在旅顺战场也是一样,多尔衮知道对方火炮厉害,一方面是采用了阿巴泰这种遮蔽视野的战术,另一方面,他故意将军队分成三队,每一阵之间大约有一里地的间隔,而且每一个方阵极为紧凑,队伍没有纵深,主要是展开横队。
如果非要具体说,就比如一百个人站在一起,正常情况下,应该选择十乘十的方阵,这种阵型最是中规中矩,但多尔衮选择了五乘二十的长条状阵型,就像是后世拿破仑战争的行军阵型一半。
这种阵型所带来的显而易见的好处就是,炮弹的杀伤力大大减弱,一个实心弹,如果直线打入十乘十方阵,能带走十个人的性命,如果打入长条阵,只能带走五个人的性命,当然这只是个简单的比方,阵型越薄,被炮弹命中的几率就越小。加上烟雾的掩护,自然清军的伤亡率大大降低。
“有效果,有效果,哈哈,明狗的火炮成瞎子了。”阿济格这边的督战队也欢呼起来,显然,这种封烟的方式起到了良好的效果,让阿济格也有些喜出望外,作为最早跟东江军接触的将领,对于这种战斗方式,阿济格一开始也是束手无策,没想到在这里竟然想出了破解之法,以后他们完全可以照搬这个模式,跟东江军进行对战。
“将军,我们无法观测射击效果。”山顶炮兵阵地,一名炮兵把总对王韬禀报道。
不用他说,王韬也知道,盲射根本看不出炮弹打到哪里了。他一咬牙道:“继续开火,火炮抬高,拉近射程。”王韬估测的方式很简单,主要是看对方前出侦查的骑兵和烟雾之间的间隔距离,把那里看成一条直线,那就是清兵的推进线,那么清军部队应该不会距离这条推进线太远。
“再放!”轰轰轰,火炮再次发出怒吼,大量炮弹再次扎进烟雾之中,轰隆轰隆,“啊!啊!”惨叫声不断发出,这一轮火炮,显然起到了一些效果。
“将军,看,那里有个缺口!”一个炮兵观察手往前一指,只见清军阵前出现了一个没有烟雾的小缺口,原来,方才一颗炮弹直接命中了一辆大车,将大车击碎,那里短暂的露出了一个缺口,王韬等人倒吸一口凉气,缺口的后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头,那不是清兵的大部队还能是什么。
“放!再放,朝着那边打!”王韬果断下令道。
轰轰轰,火炮再次发出怒吼,因为缺口暴露的缘故,这一次炮弹的准头比前次好了很多,只见实心弹在人群中翻滚跳动,犁出了数条血胡同,跟在大车后面的汉兵哀嚎着翻滚在地,残肢断臂被高高抛上了天空。
“该死的,封堵缺口,快!”李率泰见自己的部下被放倒一片,心中大急,立刻命令士兵们封堵缺口,很快,便有一辆大车碾压着同行汉兵的尸体,堵住了缺口,大阵重新被浓烟笼罩。
“妈的,堵得这么快!”王韬一拳砸在了阵地前方的沙袋上,口中骂道。
下方,高盛的心情也是万分紧张,敌军的推进速度很快,从两军目前大致的距离来看,双方间隔已经不足四里了,头顶的火炮不断开火,炮声隆隆不假,但是到底能起到多大的杀伤效果可就不知道了。看清军的攻击势头不减,估计遭到的损失应该不大。
“阿浑,阿巴泰的方法起作用了。”阵后,多铎策马上前,对多尔衮道。他们都集中在第三阵,按照分配,最前面的第一阵是汉兵和外藩蒙古兵为主要组成,中间是蒙古八旗和满洲八旗部队,而最后一阵则是多尔衮的嫡系兵马,加上葛布什贤超哈和巴牙喇,最精锐的部队全都集中在第三阵,多尔衮就是要用浓烟消耗对方的火力,然后第三阵发力,直接打进他们的阵地中间。
“哼,这帮明狗,总算是领教我们大清国的厉害了。”多尔衮的嘴边发出一丝冷笑。只要冲上去,胜利就一定是大清国的。
“放!放!”轰轰轰,山顶上火炮不停发射,士兵们紧张地刷膛装弹,别看这些炮兵也都算是东江军的老兵了,但是眼下这一仗,跟他们以往遇到的任何一次作战气氛都不一样,面前的这支清军,有着跟以往敌军不同的坚韧,这让东江军将士们都感觉到压力很大。
“将军!将军!咱们的炮弹不多了,最多还能打三轮,分拨出来的弹药就告罄了。”一名把总大声报告道。
王韬的眉头一紧,他娘的,炮弹竟然消耗的这么快,也难怪,这种盲射,士兵们没法瞄准,只能在射速上下功夫,剩下三成弹药分出一半进行远程打击,自然打不了多少轮就消耗殆尽了。
王韬很想调动剩下的弹药继续射击,但是他看向前方火铳兵的阵地,虽然看不见高盛在哪里指挥,但高盛是赵成指定的主将,在场所有将领都受到高盛的节制,既然已经定好了方案,王韬就必须执行。
“打三轮,停火。”王韬无奈下令道。
“哈哈,好,好啊,他们的炮火听了,咱们的计策果然好用。”清军大阵,明安达礼放声大笑道。阿巴泰也是一脸欣慰的表情,没想到自己的计策竟然如此管用,既然这样,这时候不冲,更待何时。“殿下,冲锋吧,这一次一定要拿下猴石山。”阿巴泰果断道。
多尔衮点点头,对身边一个传令兵道:“朝前传令,全军冲锋!”
“殿下有令!全军冲锋!殿下有令!全军冲锋!”背上插着小旗的塘马打马朝着前方飞奔,费雅思哈、瑚沙、阿济格、恩格图、李率泰等将领听见多尔衮的命令,纷纷催动部下开始冲锋,阿济格更是拔出战刀,大吼道:“报仇雪恨的机会来了,宰了他们!”
“杀啊!”双方间隔已经不足一里,准确的说应该最多只有三百步,他们已经冲到了山脚下,随着坡度的增加,堆满了柴火的大车很难推上山坡,多尔衮考虑到,这些大车如果在山坡上翻倒,反而会随着惯性往下滑,有可能砸伤烧伤自己人,这样一来反而会破坏清军的阵型,既然如此,还不如直接发动进攻。
大车被扔在一边,无数人影举着盾牌,高举着战刀发起了进攻,与此同时,尚未消散的烟雾中,猛然传来了隆隆的炮声。跟以往不一样,以往,东江军根本不会给清军火炮接近的机会,但这一次,东江军的炮兵没能阻止清军火炮的靠近,汉军的火炮一直随着第二阵行动,到达差不多的距离之后,立刻摆下阵势,朝着山顶开火,当然,他们也看不见山顶阵地,同样是盲射,可即便如此,仍然给守军带来了大麻烦。
轰隆,一发炮弹飞过火铳兵战壕,砸在了后面的阵地上,所有士兵都是本能的一缩脖子,一大片激起的泥土落在了战壕之中。
“狗日的,建虏的火炮开火了。”一名小旗官骂道。高盛沉声道:“沉住气,别急,都半蹲在战壕里,把自己保护好了。”话音刚落,浓烟中又是一轮炮响,这一轮,火炮的精准度高了不少,大批炮弹就在火铳兵战壕附近爆炸。
高盛明白,这是有骑兵穿出烟雾在给炮兵修正方位,虽然几次作战已经摧毁了大部分清军的火炮,但一方面,清兵拼死拖回去一些火炮,修整一下还能使用,另一方面,多尔衮的大营中多多少少还有些存活,两者相加,不多,他们还能凑出一百多门大小火炮,虽然射程比不上东江军,但是在烟雾的掩护下,清军的火炮也进入了射程之内,这下,双方之间的射程差距算是被抹平了。
“将军小心!”一名卫士大叫一声扑倒了高盛,轰隆一声,一发开花弹直接在高盛前方的地面上爆炸,因为高盛他们都是站在半人高的战壕里,基本上只有前胸和头部能探出战壕外查看情况,如果被炮弹的破片命中,基本上是必死无疑,因为人的要害部位基本上都集中在上半身。
饶是卫士眼疾手快,仍然被破片擦破了手臂,一时间血流如注,高盛翻身坐起,一摸身上,发现大片血迹,可是自己身上没有疼痛感,再一看卫士,手臂上好大一个口子。“你受伤了,来人,快点下去包扎!”立刻有两名士兵过来将卫士拉到一旁包扎伤口。
“杀啊!”剧烈的喊杀声传来,有士兵喊道:“将军,他们上来了!”
“传令,开炮!”高盛大吼道,掌旗兵立刻给山顶发信号。早就按捺不住的炮兵就在等高盛的型号,他们还剩下最后不到两成的炮弹,王韬将头盔摘下,重重扔在地上,怒吼道:“他娘的老子不过了,打!给我狠狠地打!没良心炮都拉上来,哪里人多往哪里抛射!把炮弹打光了,咱们就他娘的当步兵,跟狗日的拼了!”
轰轰轰,山顶的火炮发出阵阵怒吼,将带着东江军将士们滔天怒火的炮弹全部倾泻到冲锋清军的人群中。
轰隆轰隆,大量炮弹爆炸,无数人被炸飞出去,人体的零件散落的到处都是,没良心炮虽然没什么精度,但靠的就是装药多,威力大。四五个举着盾牌战刀的汉兵拥挤在一起,谁知道下一刻一个炸药包直接落在了他们脚边,加装了红磷引信的炸药包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时间,落地就炸,一声惊天巨响,只看见四五个人影四分五裂,手中的盾牌都被炸成碎片,像是炮弹的破片一样,扫倒了旁边一片士兵。
“该死的,压制他们的炮火!”阵后,听见禀报的多铎大怒,他亲自策马来到第二阵,专程指挥炮兵进行还击,清军的炮兵立刻提高射角,朝着山顶的东江军火炮阵地进行炮火压制。
轰隆,爆炸声接二连三响起,东江军炮兵发出了一片惨叫声,下面的清兵也学聪明了,用的都是开花弹,不求干掉火炮,但求干掉炮兵,不少东江军炮兵和护卫营的士兵中弹倒地,一时间阵地上出现了混乱。
“稳住,把受伤的弟兄抬到一边,战死的弟兄就先不管了,能动的,给老子顶上去,从现在开始,我也是一个兵。”王韬一边指挥士兵们处置伤员,一边亲自抄起刷子,给火炮刷膛。眼见主将亲自行动,士兵们士气高涨。
一个士兵喊道:“妈的,人死鸟朝天,咱东江军跟建虏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跟狗日的干!”他抄起火把,点燃了一门没良心炮的引线,炸药包直接让一群清兵原地消失。那士兵大笑道:“哈哈,老子打中了!”
轰隆一声,那士兵的笑声刚落,一发炮弹就在他身边爆炸,破片穿透了他的身体,一口鲜血猛喷了出来,他扶着火炮的木轮,努力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狗日的,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