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我们的舰队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十日后,福州码头福建水师军港,一支规模中等的舰队已经完成了集结。当日,郑森将在九州的所见所闻跟郑芝龙汇报之后,郑芝龙下定决心赌一把,他之所以敢赌,是因为实际上作战的主动权掌握在他自己手上。此次出战,他出动了大小舰船五十多艘,虽然数量看起来不算多,但这五十多艘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战船。
主力是十五艘福船,这已经是郑芝龙军中最能打的战舰,辅助是三十艘鸟船还有数艘用来补给的板船。为了慎重起见,郑芝龙委任的主将不是别人,正是他最信任的弟弟郑鸿逵。郑鸿逵带队出击,本来是要让郑芝豹作为副将一起跟随,但因为郑森苦苦相求,想当副将,郑芝龙再三权衡加上拗不过儿子,只好将郑森也派到船上去,当郑鸿逵的副将。
想想也是,想要成为他的接班人,手上没点硬功夫肯定不行,崇祯十七岁就能当皇帝了,郑森十四岁出去打一仗也未尝不可,如果打得好,这个军功完全可以算在郑森的头上,相信自己的弟弟也不会反对,毕竟几个叔伯之中,郑鸿逵是最喜欢郑森的。
不仅如此,郑芝龙还派出大量哨探船只沿着台岛南部向吕宋海域进行侦查,按照一般路数,如果范迪门真的要发兵攻打九州,航行路线一定是穿过吕宋和台岛中间的海域,毕竟他们还能去台岛南部的热兰遮进行补给,如果从吕宋南部绕过去,路程远不说,那边还是佛郎机人的传统地盘,荷兰人跟佛郎机人的关系大家都知道,范迪门没必要去冒险。
所以,郑芝龙在台岛海峡和台岛东部与南部都布置了不少侦查船只,这些船只基本上都是由渔船构成,因为郑芝龙在福建海域的强大掌控力,加上领导天启七年泉州起义的巨大威望,还有招抚沿海饥民奔赴台岛拓垦的功劳,这些渔民都愿意给总兵大人提供情报,郑芝龙跟他们打个招呼,并且承诺谁要是能提供有价值的情报就给予报酬之后,这些渔民热情高涨,纷纷自愿前往查探,如此一来,郑芝龙围绕台岛海域建立了一个巨大的海上情报网,只要荷兰舰队经过,一定会被福建水师发现,郑芝龙也好提前派出快船,通知九州的郑鸿逵。
码头上,郑芝龙披挂整齐,带领一众军将和数千将士为郑鸿逵送行。“兄长,回去吧。”郑鸿逵对郑芝龙抱拳道。
“取酒来。”郑芝龙对身后一个卫士道。那卫士抱了一坛上好的女儿红,跟在郑芝龙身后,早有士兵递上来几个碗,郑芝龙亲自给郑鸿逵和一干军将倒酒,郑森也学着叔叔郑鸿逵的样子,递上了酒碗,郑芝龙看了一眼郑森,笑道:“你小子,行,老子给你满上。”随即便给郑森也倒了满满一碗酒。
小时候,田川氏对郑森教导严格,是绝对不允许他饮酒的,后来进入军中,郑森一开始当然是遵从母亲教诲,但是毕竟在军中,跟酒打交道是免不了的,即便在陆地上不喝,出海之后,在身边将士们的影响下,郑森也早就学会了喝酒。好在,那时候的酒水是低度的自酿酒,可不是后世那种高度蒸馏酒,所以郑森喝起来,也能接受,只不过他是万万不敢把酒气带回家的,否则母亲一定会责骂。导致郑芝龙一直以为郑森不会喝酒,平日里家中饮宴,也没让郑森喝过酒。
如今,即将出征,郑森把酒碗端起来,郑芝龙当着将士们的面,当然不能厚此薄彼。郑芝龙也给自己倒满,端起酒碗道:“祝你们旗开得胜,满饮此酒。”说完,一扬脖子将万众酒水一饮而尽,郑鸿逵和众将也是一样,不过,影视剧中那种摔碎酒碗的场景并没有出现,毕竟,这时候工业还没发展到那个程度,酒碗可不能随便浪费,所以郑鸿逵等人又恭恭敬敬将空了的酒碗重新放回木托盘之中。
郑芝龙瞥了一眼郑森,只见他面不改色心不跳,郑芝龙点点头,“不愧是老子的儿子,有点魄力。”随即,他对郑鸿逵道:“贤弟,森儿的安全。”
“请兄长放心,有我在,一定保护侄儿周全,否则,我提头来见。”郑鸿逵抱拳道。
“唉,不必如此。”郑芝龙摆摆手道,随即将郑鸿逵拉到一边,小声道:“这话我不能当着全军将士的面说,恐怕影响军心士气,但有一点我要说明白了,咱们跟东江军往日并无交集,这次,我虽然倾向于相信赵成,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的军队是福建水师的力量,是郑家的力量,可不能白白浪费,军力不多,不能跟荷兰人死磕,你们可以伺机而动,如果机会不合适,也不用白白送死,全军撤回来就是,至于台岛,难道没了张屠夫,还吃不了带毛猪吗?到时候回来再想办法就是。”郑芝龙道。
郑鸿逵点点头,“请兄长放心,我是郑家的人,不会拿将士们的性命开玩笑的。”
郑鸿逵从郑芝龙手中接过钵胄盔,戴在头上,然后一撩披风,转身登船,在嘹亮的号音之中,舰队启航,直奔九州岛。
“中将阁下,我认为我们应该尽快奔赴倭国,以免耽误时间,我们的补给物资应该够了,到了倭国,我可以跟幕府交涉,在本州补充物资。”吕宋北部海域,一支庞大舰队正在海面上航行,这支舰队正是从巴达维亚启航的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他们的任务就是从巴达维亚直达九州岛,跟幕府军队联合,一起击败盘踞在九州岛的地方大名和不知名势力。
可能有人会问,为什么前面郑芝龙的五十多艘船是中等规模,这边四十艘不到能算得上庞大呢。因为这不是根据船只的数量来计算的,而是根据火力和总吨位来计算的。荷兰人这边,光是十五艘盖伦船就已经装备了超强的火力,光是希望号就带了一百门重炮,而郑鸿逵的旗舰,不过三十门火炮,其他的戎克船也不过二十多门火炮,光是十五艘盖伦船的火力,就已经超过了整个郑鸿逵舰队的总和,更不要说荷兰人还有三十多艘舰船跟随。
旗舰希望号的指挥室内,有两个人正在争论着什么,他们不是别人,正是此次出征的指挥官范德莱恩中将和东印度公司驻倭国代表罗德里格斯。
罗德里格斯认为,他们应该不用停靠,直奔倭国,这没什么,作为海上马车夫的荷兰人,一口气在海上行驶两个月是常有的事情,比如这时候苏伊士运河还没开通,如果想从欧罗巴进入印度洋,必须要从非洲南部的好望角绕一圈,那都是茫茫大洋,这时候又没有卫星导航,沿途没有补给地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水手们的条件很艰苦,那时候也没有冰箱这些可以让食品保鲜的机器,所以一个星期之后就会失去蔬菜供应,再过一星期,淡水就会发臭,只能靠接下雨的雨水来生存。
肉制品只能进行腌制,每天的食物千篇一律,海上还有各种风浪和危险情况,可以说,那时候敢于进行超远程航行的人,都是人类中最具有冒险精神的冒险家。当然,对于东印度公司的众人来说,这已经是习以为常了。所以罗德里格斯觉得不要耽误时间,立刻去倭国比较好,虽然他们不知道兵贵神速这个词,但是世界上的军事道理基本上都是相通的。罗德里格斯作为荷兰人,也知道越早到达越能做好充足准备的道理。
但主将范德莱恩显然不这么想,在他的计划中,这一仗基本上是胜券在握,如此强大的舰队在自己手中,总督大人这是下了血本了,他们没理由会失败,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去台岛看看呢,当然,不能说是去看看,而是去补给。
范德莱恩想去台岛的理由很简单,目前的东印度公司台岛总督德勃尔格是范德莱恩在荷兰皇家海军学院的同学,他们一起加入了东印度公司,德勃尔格被派去台岛当总督,而范德莱恩则成为了海军中将,今日他带领如此强大的舰队远征倭国,去台岛的老同学那里显摆一下也没什么不可以,在他看来,他们最多停驻两天时间,两天时间在漫长的海上航行之中,算不了什么。
想到这里,范德莱恩立刻摇头道:“不,罗德里格斯先生,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是倭国的代表,所以你迫切想回到你的岗位上,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也许做生意,我不如你,但是打仗,你不如我,我是海军中将,这次去台岛,不仅仅是补给,士兵们也需要上岸放松一下,更好的休息才能更好的打仗,这个道理我希望你能明白。”
罗德里格斯道:“听说台岛总督德勃尔格是中将阁下的旧识,您不会是为了去叙旧吧。”
范德莱恩一拍桌子道:“罗德里格斯先生,请注意你的用词,现在是战争期间,我才是这个舰队的一把手,如果你违抗我的命令,也许我不能直接处决你,但是我可以把你抓起来,交给总部发落。”
罗德里格斯闭上了嘴巴,但胸膛却剧烈起伏,总督大人怎么会派这么个傻子来领导强大的荷兰舰队,他们完全没必要去台岛停靠,耽误宝贵的时间,现在,范德莱恩执意要去,罗德里格斯也没法阻止他,只能怒气冲冲从房间退了出去,回到了自己的舱室中。
三日后,舰队来到了热兰遮附近海域,范德莱恩展开千里镜看去,只见庞大的热兰遮城堡出现在了视线中,城堡的最顶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迎风飘扬。城头人头攒动,显然,驻守的士兵也发现了这支庞大的舰队,不过他们却没有如临大敌的样子,而是欢欣鼓舞,因为荷兰舰队太好辨认,特别是打头的希望号,那可是整个东印度公司的骄傲。
“总督阁下,我们的船,我们的船来了。”一个年轻人冲进了热兰遮城堡内的总督办公室,将正靠在椅子上打盹的德勃尔格叫醒了。德勃尔格一个激灵,从椅子上坐起,瞪着充满血丝的眼睛道:“嘿!年轻人,下次进来记得敲门。”
年轻人抱歉道:“对不起总督大人,我实在是太兴奋了,海面上来了很多我们总公司的船只,希望号也在里面。”
“什么?”德勃尔格立刻从睡眼惺忪的状态清醒过来,要知道,其他船来了也就算了,希望号到来的意义可不一样,这意味着,这支船队的规格很高,至少,领头人如果不是范迪门的话,在东印度公司的职位也比他这个台岛总督要高。
德勃尔格立刻起身,穿戴整齐,带人去码头迎接。希望号已经渐渐靠上了码头,站在船头的范德莱恩脱下插着天鹅毛的软帽,在手中挥舞了几下喊道:“德勃尔格,我的朋友,见到你很高兴。”
德勃尔格一愣,谁能想到,带队的竟然是范德莱恩,这家伙现在已经是海军中将了。舷梯放下,德勃尔格立刻躬身迎接范德莱恩,“中将先生,热兰遮欢迎您的到来。”
台岛总督府的餐厅内,四个人坐在一起,桌子左边自然是范德莱恩和罗德里格斯,右边则是负责招待的德勃尔格和一个年轻人。
范德莱恩将自己过来的原因介绍了一遍,并且请德勃尔格协助,补充舰队的给养,再让士兵们上岸休整两天,德勃尔格满口答应。随即范德莱恩话锋一转道:“你还没有介绍一下这个年轻人。”
德勃尔格拍了拍脑袋道:“哈哈,差点忘了,这位是我的助手,一个优秀的小伙子,来自斯德哥尔摩的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