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接话。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炭火在铜炉里悄无声息地烧着，偶尔发出一声噼啪。
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透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
杨司虞又给他续了一杯。
这已经是第三杯了，林毅觉得自己该走了。
但杨司虞续茶的时候忽然开口，语气跟之前不太一样。
“王爷这几天都瘦了。”
林毅的手一顿：“大概是最近跑工地跑多了吧，瘦点也好，比胖了健康。”
杨司虞没回答，自顾自地低头抿了一口茶。
屋里炭火烧得实在太旺了，加上连喝三杯热茶，让林毅觉得有点燥。
他拉了拉领口，把大氅解开搭在椅背上。
杨司虞注意到，起身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裹着腊梅香。
屋里的温度一下降了两三分。
杨司虞回头问：“好些了吗？”
“嗯。”
她重新坐回矮桌边，端起茶壶看了看，发现里面还有半壶。
于是两个人又聊了一阵。
杨司虞问起西凉大道修得怎么样了，林毅说修了一小半，明年开春全面铺开。
她又问工坊招了多少人，林毅说上万了，还在招。
说到这里，杨司虞叹了口气：“唉，大周这些年不太平，老百姓苦了。王爷能建工坊招工，给他们一口饭吃，是积德的事。”
“我不积德。”林毅摇头道：“我建工坊是为了赚钱。钢铁产量上去了，军队装备就能换代。水泥可以修路修桥，全大周都得用，酒和香水是奢侈品，能从世家大族手里掏银子。一举多得。”
杨司虞看着他：“王爷说的是生意，但做成了以后受益的还是老百姓。”
“那是顺带的。”
杨司虞摇摇头，没有再争辩，轻轻一笑，带着一点了然。
就好像她很清楚林毅嘴上说不积德，心里头其实比谁都在乎百姓死活。
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让林毅有些不自在。
他低头喝茶，目光越过杯沿扫了杨司虞一眼。
灯光打在她脸上，映出白净的皮肤和柔和眉眼。
四十岁的女人，保养得比那些二十几岁的妃嫔都好。
大概是到了王府以后心情好，把气色养回来了。
以前在宫里受皇后欺压的时候，杨司虞据说瘦得跟竹竿似的，脸色蜡黄，走路都打飘。
现在胖了一些，面色红润，看着精气神很足。
林毅把目光收回来，又喝了一口茶。
不知怎么的，这茶喝着有些不自在。
不是茶的问题，而是气氛的问题。
尽管杨司虞什么都没做，每一句话也都挑不出毛病。
聊家常、聊工坊、聊孩子，全是正正经经的话题。
每一个动作都得体到无可挑剔，全是长辈对晚辈该有的体面。
但就是这种恰到好处，让林毅觉得浑身别扭。
说不上来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这间屋子太小了，两个人隔着一张矮桌坐着，距离太近。
也可能是因为杨司虞说话的时候偶尔会抬眼看他一下。
不是审视和试探，就是很安静地看一眼，然后又收回去。
像在看一个人。
不是摄政王，也不是别的什么身份。
就是一个人。
林毅在部队的时候经历过无数次高压环境，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眨眼。
但此时此刻坐在这间暖烘烘的屋子里，跟一个四十岁的女人喝茶聊天，居然觉得有点坐立不安。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杨司虞又给他续上一杯，垂着眼帘，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壶嘴对准杯口，茶汤稳稳地落下来，一滴都没洒。
“王爷，妾身说句不该说的话。”
“娘娘请讲。”
她把茶壶放回炉子上，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
“王爷在外面是做大事的人，家里的事情敏儿会操心，妾身也会帮衬着，王爷不用挂念。”
“嗯。”
“只是——”
她顿了一下。
林毅等着她把后半句说完。
却见杨司虞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只是王爷也该多疼疼自己才是啊，妾身看着，有时候觉得你比先帝还累。”
这话从一个贵妃嘴里说出来，身份上是僭越的。
先帝是大周的开国君主，一辈子南征北战打下江山。
把林毅跟他放在一起比，怎么说都不太合适。
但杨司虞说得很自然，像是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也察觉到了什么，垂下眼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刚刚那点失态遮了过去。
林毅端着那杯茶，没喝，也没接话。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从遇见杨司虞开始，两人之间的态度就一直是客客气气的，不亲近也不疏远，保持着一个该有的距离。
但今天这句话，好像打破了那个距离。
不多，就一点点。
但林毅还是察觉到了。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从那条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把吹得桌上的烛火吹歪了一下，差点灭了。
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护那火苗。
可就在这时，杨司虞的手从左边伸过来，林毅的手从右边伸过来，两只手在烛台旁边撞在一起。
指尖碰到手背。
杨司虞的手指冰凉，带着一点茶壶上沾过来的潮气。
就那么一碰。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把手收了回去。
烛火稳定下来，火苗继续往上烧着，不晃了。
杨司虞把手放回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茶杯，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也不知道是炭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
随即她拿出帕子按了按额角。
林毅则是低头喝茶。
茶已经凉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在铜炉里微微发出的嘶嘶声。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这种沉默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自然且舒服的，两个人聊天聊累了歇一歇。
现在有点黏稠，像一层看不见的东西糊在空气里，让人喘不上来气。
这时候林毅心里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杨司虞今年是三十六还是三十七来着？
然后又想，我他妈想这个干什么？
闲的没事干了吧？
林毅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杨司虞大概也察觉到气氛不对，清了清嗓子，重新拿起茶壶给他续茶。
但这一回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壶嘴偏了，有几滴茶水洒在了桌布上。
“哎呀。”她赶紧拿帕子去擦。
林毅说：“没事的。”
杨司虞擦完茶渍，把帕子叠好放在一旁，然后抬起头来，恢复了平时那种从容的表情。
“妾身手笨，让王爷见笑了。”
“娘娘客气。”
两个人又恢复了正常的对话模式。
但林毅知道，有些东西好像已经不一样了。
至于哪里不一样，他说不清楚，也不想说清楚。
就像那团烛火。
晃一下就晃一下，稳下来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毅放下茶杯起身：“时辰不早了，我就不打扰娘娘休息了。”
杨司虞点点头，也站起来。
“那妾身送送王爷。”
“不用，娘娘留步。”
杨司虞没有坚持，但还是跟着他走到门口，站在门槛后面，微微侧身让出路来。
“王爷慢走，夜里风凉，把大氅披好。”
林毅这才想起自己的大氅还搭在椅背上，转身回去拿过来披上，系好带子，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杨司虞站在那里看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映得十分清晰，表情平静，嘴角微微带着一点笑意。
不多也不少。
“王爷明日若是得空，可以再来喝茶。”
“也好。”林毅应了一声，头也没回地大步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