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针慢慢挪过一个多小时。
张聪的问询终于结束。
张芳芳搀扶着年迈的证人,缓步送老人回家。
镇政府办公室里,只剩何凯一人。
他坐在办公桌后,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节奏慢得揪心,目光始终锁在紧闭的门板上,连窗外的风声都听得格外清晰。
他在等张聪。
等那个压在心底许久、即将浮出水面的真相。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又缓缓合上。
张聪站在门口,身形僵了一瞬。
他脸上没半点血色,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硬疙瘩,眉心的褶皱深得能夹进指尖,嘴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下颌线绷得发紧,连走路的脚步都沉得像是灌了铅。
何凯抬眼,只看了他这副模样,心就先沉了半截。
张聪拖着步子走到办公桌前,一言不发地在对面落座。
他抬手伸进内侧口袋,摸出一本磨得边角发毛的笔记本,指尖微微发颤,翻了好几页才停在问询记录那页。
何凯率先打破沉默,“怎么样?”
张聪喉结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何书记,现在基本可以判定,之前那座砂厂的齐姓老板夫妇,应该是被人杀害了。”
这话落地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何凯放在桌下的手指猛地收紧,“尸体呢?”
“大概率就埋在洗煤厂下面。”
张聪指尖点着笔记本上的一行字,“据那位老人说,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早起去河边打水,路过砂厂的时候,隔着老远就听见院子里有激烈的争吵声,中间还混着拳脚打斗的闷响。”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何凯,眼底藏着后怕,“老人当时吓坏了,可又忍不住好奇,就蹑手蹑脚躲在砂厂的墙根底下听里面的动静。”
何凯没说话,只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盯着张聪。
“后来……”
张聪的声音越来越低,“突然就传来两声凄厉的惨叫声,声音戛然而止,院子里瞬间没了动静,死一样的静。”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老人腿都软了,想跑,可脚底下不听使唤,僵在原地动不了,过了大概五六分钟,他壮着胆子,透过铁皮墙的缝隙往里瞟了一眼,就那一眼,差点让他魂飞魄散。”
张聪的语速慢了下来,一字一句,像是在复述一场噩梦,“齐老板夫妇俩都倒在水泥地上,一动不动,脑袋旁边、身子底下,全是暗红的血,洇了一大片,看着触目惊心。”
“那他为什么会认定,是林小龙的人干的?”何凯压着嗓音,语气里带着克制的怒火。
张聪又翻了一页笔记本,“老人说,那天早上砂厂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大奔,还有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车牌子他没记清楚,就知道有很多八,可车型他记的清清楚楚,后来他私底下打听,那辆黑色大奔,就是林小龙平日里常开的那辆。”
他顿了顿,“而且砂厂被强行收购之后,接手打理的人,正是林小龙手下最得力的马仔,平日里横行乡里,没人敢惹。”
“他亲眼看到尸体被埋了吗?”
张聪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无奈,“没有,老人当时吓得魂都没了,连滚带爬地往家跑,到家就把房门锁死,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躲在屋里好几天没敢出门,连口水都喝不下去。”
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他不敢报案,更不敢跟任何人提半个字,怕被找上门,丢了性命,后来齐氏夫妇失踪的消息传开来,有人报了警,可警方查来查去,找不到半点踪迹,最后因为没有亲属跟进,案子就这么悬着,不了了之了。”
张聪合上笔记本的一角,眼神黯淡,“那对夫妇都是孤儿,无父无母,也没什么亲近的亲戚朋友,失踪之后,连个上门催案、哭诉求告的亲属都没有,时间一长,这事就被人彻底遗忘了,像是从没发生过一样。”
何凯沉默了几秒。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眼神深邃,指尖依旧紧绷着,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逻辑上说得通,不过我记得你说过那个齐二猛有个弟弟叫齐勇!”
“齐勇只是当初收养他们那对夫妇的儿子,齐二猛后来受不了养父母的虐待出走,后来就流落到了我们黑山镇,这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哪位老人还记着!”
“那齐勇是怎么回事?”
“后来齐二猛干砂厂发达了,这个齐勇才来投靠的!”
何凯点点头,看向张聪,“那他们欠下巨债的事,你怎么看?”
张聪思索片刻,眉头依旧紧锁,“何书记,这个还需要深挖细查,不能光靠传闻,我明天一早就去县里,找经侦大队的老同事帮忙,把当年的借款合同、银行流水、法院判决书全都调出来,一笔一笔核对,说不定能从债务里找到突破口,揪出幕后的线索。”
何凯点点头,语气笃定,“当初我听过这么一茬,齐而猛夫妇为了扩大砂石料产能,咬牙贷款买了新设备,想把生意做大,结果林小龙恶意压价、垄断市场,用低价竞争把他们彻底挤出了睢山县的建筑行业,断了他们的活路。”
他顿了顿,补充道,“设备款还不上,夫妇俩走投无路,只能借高利贷,利滚利下来,窟窿越来越大,最后彻底还不起了,不过这只是坊间传闻,没有实据,仅供你参考。”
张聪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划过纸页沙沙作响。
他头也不抬地说,“何书记,这些线索太关键了,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肯定能查到林小龙的把柄。”
“注意安全!”
何凯突然开口,目光变得无比严肃,“林小龙在本地盘踞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到处都是他的眼线,办案的时候一定要低调,千万别打草惊蛇,找经侦大队的人,务必找可靠、信得过的同志,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张聪停下笔,抬头看向何凯,眼神郑重,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何书记,我心里有数。”
他合上笔记本,揣回口袋,犹豫了几秒,又开口说道,“何书记,还有一件事,咱们能不能想办法,把洗煤厂那块地拿到手?只要能合法掌控那块地,到时候一开挖,林小龙藏在底下的秘密,就什么都藏不住了。”
何凯闻言,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想也别想,,林小龙比谁都清楚那块地的分量,如果齐氏夫妇真的埋在那里,他就算拼尽全力,也会死死守住那块地,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动一锹土。”
他沉默片刻,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不过……我有一个想法。”
张聪瞬间来了精神,身子猛地往前倾了倾,眼神发亮,急切地追问,“什么想法?何书记您说。”
“污水处理厂!”
何凯身子坐直,“我有一个想法,在柳荫村建一座镇级污水处理厂,刚好,选址就定在洗煤厂那块地上,到时候项目立项,林小龙的公司可以参与施工,底下的尸体,迟早会重见天日。”
张聪眼睛猛地一亮,眼底闪过一丝欣喜,“何书记,这个主意是眼下最好的办法,可问题是林小龙要是提前把尸体转移销毁,咱们之前的所有努力,就全都前功尽弃了。”
何凯点了点头,语气沉稳,“你说得对,这是关键隐患,所以这件事必须精心筹划,不能出半点差错,必须有人盯着。”
他思索片刻,继续说道,“张副镇长,你回去之后,可以安排咱们自己的人,以工人、技术员的身份进入施工队,全程盯紧现场,一旦发现有人异动、试图毁证,立刻控制现场,封锁所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张聪指尖敲着桌面,沉思了片刻,眼神逐渐坚定,“何书记,这个办法可行,风险可控,但必须步步为营,精心布局,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不过这样一个项目是不是...”
“我会去县里谈的,现在环保查得这么严,再说,我以农贸集团冷链和蔬菜加工项目的名义往上报,这很合理,不过就是需要一点时间!”
“行,那我等着您的安排!”
“好。”
何凯站起身,伸手拍了拍张聪的胳膊,“这件事事关重大,牵扯到两条人命,还有林小龙这个黑恶势力,就拜托你了。”
张聪也立刻站起身,抬手整了整衣领,腰杆挺得笔直,“何书记放心,我知道,这并不是全部的真相!”
何凯转头看向窗外。
太阳已经偏西,坠在远山的边缘,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余晖透过玻璃窗,洒在办公桌上,却暖不透屋里压抑的氛围。
“我得去县城了。”
何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成书记那边,我必须过去当面汇报,也商量一下污水处理厂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