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的话音刚落,成海手里的茶杯猛地顿在桌沿。
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抬眼看向何凯,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疑惑。
可对上何凯那双沉得发黑、不带半分玩笑的眸子,成海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这小子不是在说胡话。
成海缓缓直起身,指尖用力捏着杯壁,“何凯,这件事一定要慎之又慎,半分马虎不得。”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提醒,“林小龙可是县里连续三年的优秀企业家,去年还拿了市里的表彰奖牌,风头正盛,动他牵扯太大。”
何凯身子微微前倾,腰背绷得笔直,语气笃定又沉稳,“书记,这事不是空穴来风,有实打实的目击证人,而且我手里还有别的线索。”
紧接着,他把白天张聪他们摸排到的情况、证人的供述一字不落地汇报给成海。
每说一句,成海的脸色就沉一分。
等到何凯话音落下,成海的脸已经凝重得像罩了一层寒霜。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地开口,“你的意思是,警方只要找到那对失踪夫妇的尸体,就能坐实林小龙涉案?”
何凯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却不失谨慎,“这个不敢打包票,但至少能把他列为头号重大嫌疑人,所有疑点都会指向他。”
成海指尖敲击着桌面,节奏杂乱,显露出内心的焦躁,“还有别的发现吗?”
“有,不过这就是推测了!”
何凯语气骤然加重,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书记,林小龙的公司高价收购王家坪村那座废弃洗煤厂,我怀疑根本不是为了盘活资产,而是为了掩盖罪证。”
他顿了顿,梳理着思路继续说,“起初我以为,他是想借着农贸集团的项目要挟县里,趁机大赚一笔,现在看来,这只是他的幌子之一。”
成海停下敲击的动作,抬眼紧盯何凯,“那他的动机是什么?总不能平白无故犯险。”
“垄断,对,就是垄断!”
何凯吐出两个字,眼神冷冽,“他想独吞全县的砂石料供应,做睢山县只手遮天的砂霸,扫清所有挡路的人。”
成海缓缓点头,长长叹了口气,“我来睢山任职半年,坊间的风言风语也听了不少,这个说法确实传了很久。”
他靠回椅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林小龙是全县最大的砂石供应商,还握着最大的建筑公司,可这人偏偏低调得很,我上任这么久,连他的面都没见过。”
“那是现在!”
何凯立刻接话,语气笃定,“当年称霸全县砂厂的是齐二猛,林小龙想上位,齐二猛就是最大的绊脚石,他有十足的杀人动机。”
成海面色愈发沉重,身子前倾,眼神严肃地盯着何凯,“何凯,我不阻拦你们调查真相,我知道你以为你们镇的那幢办公楼的事情对这个人有意见,但是这件事必须暗地里查,绝不能声张。”
他语气里满是担忧,“万一查错了,影响太恶劣,现在外面本来就传咱们睢山营商环境差,要是再闹出冤枉优秀企业家的丑闻,以后谁还敢来咱们这儿投资?全县的发展都会受拖累。”
“我明白!”
何凯郑重应声,眼神坚定,“相关人员已经安排妥当,全程秘密侦查,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成海这才松了口气,抬手看了眼手表,“好了,先不谈这些糟心事,饭点到了,咱们吃饭去。”
......
夜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
何凯在成海家里吃完饭便驱车回到黑山镇,车轮碾过柏油路,发出平稳的声响。
还是自己常年扎根的地方住着踏实,没有县委大院里的暗流涌动,心里反倒安稳几分。
车子路过镇政府大门,何凯下意识扭头瞥了一眼。
三楼西侧,陈晓刚的办公室亮着刺眼的灯光,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扎眼。
何凯皱了皱眉,缓缓踩下刹车,将车停在路边。
他推门下车,快步走到门卫室,敲了敲玻璃窗。
门卫李师傅抬头一看,见是何凯,连忙起身开门。
他神情瞬间有些紧张,手脚都变得不自然,“何、何书记,您回来了?”
何凯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李师傅,陈晓刚书记过来了?”
李师傅搓了搓手,眼神躲闪了一下,连忙赔笑,“是,何书记,陈书记刚来没多久,还带了好几个人一块儿,我瞅着有财政所的邵所长、税务所的张所长,还有卢汉成主任。”
何凯微微颔首,心里泛起嘀咕。
这几个人凑在一块儿,还是晚上的办公时间,能商量什么正事?
他盯着李师傅,又问了一句,“他们在办公室里干什么?”
李师傅头摇得像拨浪鼓,满脸为难,“不知道啊何书记,办公室门关得严严实实,我就是个看门的,哪敢凑过去打听。”
何凯没再多问,挥了挥手让李师傅回去,自己抬脚径直走进镇政府大院。
脚步声落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刚走到陈晓刚办公室门口,里面就传来一阵喧闹的哄笑,夹杂着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
何凯脚步一顿,眉头紧锁。
这声响,分明是搓麻将的声音。
他抬手刚想推门,里面的对话声清晰地传了出来,让他僵在了原地。
“陈书记,今儿您手气也太旺了,这把又胡了!”一个谄媚的男声响起,听着像是税务所的张方明。
陈晓刚的笑声带着几分得意,却又故作谦虚,“我这点手气算什么,赢得仨瓜俩枣,哪比得上张财神爷手里的钱多。”
“哎哟陈书记可别打趣我,那钱又不是我个人的,都是公家的账。”张方明连忙推脱。
陈晓刚语气陡然变冷,“不是你的?可我怎么查到,好几笔涉农资金对不上账,窟窿还不小?”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麻将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片刻后,卢汉成的声音响起,带着和稀泥的圆滑,“晓刚书记,这点小事不值当较真,都是当初侯镇长在任时留下的旧账,陈年烂谷子的事,没必要揪着不放。”
“何书记可是特意交代我,要严查各单位的账目,不能含糊。”陈晓刚语气故作严肃。
“何凯?”
邵所长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他不是去省里学习了吗?没个十天半个月回不来,这段时间咱们把账做平,抹平窟窿,到时候就算他回来查,也查不出半点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猥琐,“再说了晓刚书记,您也拿了好处,这事真闹大,对您也没好处不是?”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窃笑,听得人头皮发麻。
卢汉成打了个圆场,“晓刚啊,今天看在我的面子上,这事就先压一压,要不然真闹到何凯那儿,大家都不好看。”
“可不是嘛,卢主任说得对。”
张方明连忙附和,“陈书记您放心,我和邵所加班加点,一周之内保证把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您随时检查。”
陈晓刚沉默片刻,松了口,“行,既然卢主任开口了,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不过邵所长,你的消息可不准确,我可听说他回来了,还去了柳荫村!”
“还不是和柳荫村那个美女支书厮混啊!”
“别胡说八道!”
陈晓刚呵斥了一句,语气却没什么力度,“何凯这次回来是等市里的任命,哪有闲工夫下乡。”
“晓刚书记,您可别不信。”
张方明贱兮兮地笑道,“何凯这人看着油盐不进,不爱钱不爱权,可英雄难过美人关,面对年轻漂亮的女支书,谁能保证不动心?”
“张所长,闭嘴!”陈晓刚再次呵斥,可声音里的底气明显不足。
卢汉成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挑衅,“晓刚啊,你当初可是何凯的领导,现在倒好,他骑在你头上作威作福,你还处处维护他,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陈晓刚的声音里染上几分酸涩和嫉妒,“这就是命,人家运气好,攀上了省纪委书记的独生女,自然官运亨通,眼看就要升县委常委、副县级,我呢?还在副科的位置上熬着。”
“陈书记,烦心事咱不提了。”
张方明连忙转移话题,语气谄媚,“这儿说话不安全,今晚我做东,咱们去县里好好放松娱乐,我知道个好地方,新来好几个漂亮姑娘,保证尽兴。”
他压低声音,补充道,“对了,您车后备箱里,还有我们一点心意,算不上土特产,您收下就行。”
陈晓刚故作推辞,“张所长太客气了,我那儿这类东西都堆不下了。”
“这哪够啊。”
张方明笑得猥琐,“以后我再给您介绍我们所里的年轻姑娘,长得标致又懂事……”
话音未落,办公室里又爆发出一阵污秽的嬉笑打闹声,不堪入耳。
何凯站在门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胸口憋着一股怒火,几欲喷发。
可理智瞬间拉住了他。
现在冲进去,顶多抓一个聚众赌博、作风不正的现行,根本挖不出背后的利益链条,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缓缓松开拳头,紧绷的身子一点点后退,脚步轻得没有半点声响。
退到楼道拐角,一个念头猛地在他脑海里浮现。
何凯眼神一沉,快步转身走向大门口。
他走到门卫室,压低声音对李师傅叮嘱,眼神锐利逼人,“李师傅,今天这事,就当没看见我来过,如果有人问起,半个字都不能提,记住了?”
李师傅看着何凯冰冷的神情,吓得连连点头,连声应道,“记住了记住了,何书记放心,我绝不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