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决议还是给何凯的心头压上了一块巨石。
他迈步走进走廊。
整条长廊空无一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午后的阳光斜斜撞进玻璃窗,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明明是暖光,照在身上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凉。
皮鞋碾过地面,脚步声孤零零回荡。
一步,又一步。
每一步都沉得像是灌了铅,带着说不尽的憋屈与无力。
五比一。
这个刺眼的票数,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何凯的心上。
再算上那些弃权观望的常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常委会上,支持张青山的人占了绝对大多数。
他力排众议,直指常山矿业隐患重重,黑山镇矿区整合项目就是空中楼阁,到头来却成了众人眼中的异类、不识时务的刺头。
他现在在别人眼里或许就是个笑话。
而今天常委会上的交锋也很快就会成为一段时间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
何凯喉结滚动,扯出一声干涩的苦笑。
他抬手掏出兜里的手机,指尖有些发僵。
屏幕亮起,一条未读消息弹在锁屏界面,发信人是秦岚。
指尖划过屏幕,解锁的瞬间,何凯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消息很短,却字字惊雷。
“冯副省长东窗事发,汪兆祥被控制配合调查,官方快讯马上就发!”
嗡...
何凯只觉得头皮猛地一麻,一道无形的电流从头顶直窜脚底,瞬间席卷全身。
上面的动作,竟然快到了这种地步!
这才不到半个月,一切都有了定论!
前一秒还压在心头的沉重,顷刻间被一股汹涌的激动取代,憋在胸腔里的闷气瞬间散开。
他猛地转身,脊背绷得笔直,脚下步伐骤然加快,从缓步变成了疾走,最后几乎是大步流星。
皮鞋敲击地板,不再是沉闷的拖沓,而是急促有力的“咚咚”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清脆的回响。
成海书记的办公室。
常委会刚散,张青山肯定还在那里吐槽。
办公室门虚掩着。
何凯抬手轻叩两声,不等里面回应,便直接推门而入。
屋内的场景,果然如他所料。
张青山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烟,烟雾袅袅升腾,衬得他满脸得意与放松。
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刚散会的常委会材料。
他甚至还拿起笔,在上面勾画着,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成海坐在对面的主位沙发上,手里端着温热的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却也透着一丝对表决结果的默许。
听到动静,两人同时抬眼看来。
成海放下茶杯,抬眸看向何凯,语气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正好,何凯也来了,今天常委会上,你跟青山顶得这么厉害,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责备,显然是觉得他刚才太过执拗,扫了大家的兴。
张青山则是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吐了口烟圈,慢悠悠开口,“何书记,年纪轻轻,性子别太急,黑山矿区的项目是市里重点推进的,上次田市长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一上来就全盘否定,未免太不合时宜了。”
何凯站在门口,没有急着上前。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激动,让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却依旧藏不住那一丝破釜沉舟的笃定。
“成书记,我没有执拗,我说的,全是事实。”
“事实?”
成海眉头瞬间皱起,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常委会上,证据摆得明明白白,常山矿业资质齐全、复工在即,一切都要事实就是,你不要让我们县委跟着闹笑话!”
张青山在一旁附和,弹了弹烟灰,一脸幸灾乐祸,“就是啊何凯,做人要讲依据,不能凭着自己的臆断,就乱泼脏水。”
何凯抬眼,目光扫过两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是不是臆断,成书记,你打开电脑,看看最新的官方新闻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份压抑不住的激动,终于漏出了一角。
成海见状,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跟何凯共事不算短,深知这个从省纪委下来的干部,性子沉稳、做事严谨,从来不会说没把握的话。
成海脸上的平淡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没再多问,猛地起身,快步走到办公桌后,伸手按下电脑开机键,指尖因为急切,甚至有些发抖。
电脑启动,浏览器自动弹出首页。
下一秒,一条加粗加红的置顶新闻,赫然撞入眼帘。
成海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剧变。
从平静到错愕,再到震惊,最后变得一片铁青。
他猛地站起身,身下的办公椅被巨大的力道推得向后滑出半米,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双眼死死盯着屏幕,瞳孔骤缩,手指紧紧攥着鼠标,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惨白的颜色,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开口,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慌。
张青山脸上的得意还没散去,见成海这副模样,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掐灭烟头,快步凑到办公桌前,伸长脖子往屏幕上看去。
一行行清晰的文字,狠狠砸在他的脸上。
“冯自如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经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研究并报党中央批准,决定依法对其立案审查,涉案企业常山矿业董事长汪兆祥,已被警方控制接受调查,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轰!
张青山只觉得脑袋里炸开一道惊雷,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像是见了鬼一般,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着,双腿发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他伸手指着屏幕,指尖抖得如同筛糠,声音变调,磕磕巴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成……成书记……这……这是假的吧?怎么会……汪兆祥怎么会被控制?”
他哪里是担心项目烂尾,哪里是担心黑山镇的发展。
他是怕汪兆祥开口,怕那些藏在暗处的权钱交易、利益输送被连根拔起。
汪兆祥要是撂了,他张青山绝对跑不掉!
成海根本没理会张青山的失态。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死死锁定在何凯身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审视,有后怕,还有一丝被蒙蔽的恼怒。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逼人的压迫感。
“何凯,你告诉我,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常委会上他力排众议,偏偏这个节骨眼上爆出惊天大案,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故意看着自己出丑。
何凯迎着成海的目光,眼神坦荡,没有丝毫闪躲,缓缓摇了摇头。
“成书记,我可以发誓,我真的不知情。”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字字清晰,“这条新闻发布还不到一刻钟,我也是刚在走廊里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过来跟您汇报,冯副省长是中管干部,案子由中央纪委直接督办,保密级别极高,别说我,恐怕省纪委的同志,此刻也是刚收到消息。”
这番话,合情合理,挑不出一丝破绽。
张青山缓过劲来,心底的恐慌瞬间转化为怨毒的愤怒。
他指着何凯,脸色扭曲,声音尖刻刺耳,满是歇斯底里的质问,“何凯!你少在这里装糊涂!你是不是早就得到风声,故意在常委会上拆我的台,故意让成书记难堪?你从省里回来,手里肯定有内部消息,你为什么不早说?你安的什么心!”
事到如今,他还想倒打一耙,把所有责任推到何凯身上。
何凯闻言,直接冷笑出声,眼神冰冷地扫过张青山,压根懒得跟他虚与委蛇。
他太清楚张青山的心思了。
这家伙跟汪兆祥勾结已久,拿了不少好处,此刻就是怕拔出萝卜带出泥,想先下手为强,把自己打成故意搅局的罪人。
真正在常委会上唱独角戏、蒙蔽众人的小丑,是他张青山自己。
“张副县长,说话要讲证据。”
何凯收回目光,看向成海,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我没有内部消息,也没必要故意搅局,我之所以坚持常山矿业必有大问题,是基于最基本的行业判断。”
张青山不死心,红着眼睛嘶吼,“什么判断?你凭什么断定他们要出事?”
何凯缓缓转头,目光直视着张青山,嘴角的冷笑愈发明显。
“凭他们早已断裂的资金链,凭他们不顾一切拉升股价、大搞复工仪式作秀,凭他们请水军和所谓专家在网上大肆吹捧,制造虚假繁荣,更凭黑山镇矿区整合项目,从头到尾就是他们包装出来,用来圈钱骗投资者的幌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气场全开,压得张青山都有些喘不过气。
“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常识,不需要内部消息,只要稍微用心核查,就能看出端倪。是你们急着推进项目,选择性无视隐患,能怪谁?”
张青山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所有的狡辩,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办公室里陷入死寂。
成海沉默地坐回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他心里清楚,何凯说的全是实话。
是他被表象蒙蔽,被张青山的花言巧语误导,差点在常委会上做出错误决策,险些酿成大错。
若是真的批复了项目,等汪兆祥的案子彻底曝光,市里将陷入极大的被动。
他这个书记也难辞其咎。
良久,成海睁开眼,眼底的慌乱褪去,只剩下沉稳,看向何凯的目光,多了几分认可与器重。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十足的恳切,缓缓开口。
“何凯啊,是我识人不清,差点走了弯路!”
“事已至此,你觉得,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