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龙站起身,双手稳稳端着酒杯,杯沿微微倾斜,目光灼灼地朝何凯举了举。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眼角堆着细纹,语气里满是刻意的谦逊,连腰都比平时弯了半分。
“何书记,太好了!只要我们集团有资格参与,赴汤蹈火都乐意!”
何凯却没动酒杯,慢悠悠拿起桌上的青瓷茶杯,缓缓站起身,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波澜。
“林总,实在抱歉,今天忙活一天,有点累了!”
他指尖摩挲着杯壁,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弧度,“况且我本就不胜酒力,今日就以茶代酒,还请林总海涵。”
林小龙的目光在他手中的茶杯上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下一秒,他忽然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地震得包间里的吊灯微微晃动,抬手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他猛地将酒杯倒转过来,杯底朝下,朝何凯亮了亮,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何书记,我懂!您廉洁奉公,我哪敢有半分逾矩?就这杯薄酒,表表我的心意而已。”
放下酒杯,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凑到何凯耳边,“何书记,我知道您最近为长源县的事头疼,不瞒您说,我认识那边的韩永伟副县长,这事我能帮您斡旋,保准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何凯淡淡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
他缓缓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多谢林总的好意!”
他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半分动容,“不过这事,暂时就不麻烦林总了。”
林小龙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热情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
“好嘞,何书记!”
他拿起筷子,指了指满桌色泽鲜亮的菜肴,语气热切,“来,吃菜吃菜!这都是酒店大师傅的拿手菜,您尝尝鲜,别辜负了我的心意。”
何凯轻轻摆了摆手,身体往后一靠,稳稳坐在椅背上,“林总,实在对不住,我回来之前刚吃过晚饭,这肠胃实在装不下了。”
林小龙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也不勉强,自己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眉眼间看不出任何不悦,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冷遇。
“没关系,何书记,您随意就好。”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淡了下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林小龙刻意找着话题,频频问起黑山镇的情况,语气里满是试探。
何凯却始终不咸不淡地应着,话不多,既不热情,也不冷淡,让林小龙无从下手。
聊了大概半个小时,何凯抬腕看了看手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林总,时间不早了,明天还有工作要忙,我先回去了!”
林小龙立刻跟着站起来,快步伸出手,脸上堆着笑,“何书记慢走,您这一口不吃,一口不喝,改天我再专门请您吃饭。”
何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尖微凉,没有多余的停留,转身便走出了包间。
......
回到住处,何凯径直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几分疲惫,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他刚拿起毛巾擦脸,客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随意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快步走出卫生间,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成海”两个字。
何凯在沙发上坐下,按下接听键,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疲惫,“成书记,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啊?”
电话那头传来成海沉稳的声音,“嗯,还没,何凯,有件事要跟你说。”
何凯坐直了身体,神色微微一正,“您说。”
“明天下午,市里的李铁生副市长要去长源县调研!”
成海的声音顿了顿,继续说道,“顺便协调一下我们县因为污染造成的损失,你再去一趟长源县,代表县里对接一下。”
何凯愣了一下,指尖下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李铁生?
这个从省纪委调过来,刚担任清江市副市长没多久前省纪委办公厅主任。
他压下心底的疑惑,轻声确认,“成书记,您说的是,李铁生副市长亲自去调研?”
“对!”
成海的声音依旧沉稳,“你代表县里过去,好好配合李市长,让他帮忙协调一下这件事。”
何凯沉默了一秒,指尖的敲击也停了下来。
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缓缓开口,“好,我去吧!”
“何凯!”
成海的语气突然变得格外郑重,语气里带着几分叮嘱,“记住,去了之后不要急,不要冲动,更不要掀桌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李市长你也熟悉,他这是第一次下来调研,龚书记特意把这事安排给了他,我觉得你去最合适。”
何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坚定,“成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放心吧。”
挂了电话,何凯将手机放在茶几上,身体往后靠在沙发上,原本的疲惫一扫而空,半点困意也没有了。
他太清楚李铁生的底细了。
李铁生和金成关系匪浅,而金成是金俊山的儿子。
这几个人背后盘根错节,利益纠缠,牵一发而动全身。
让李铁生来协调长源县的污染问题,无异于与虎谋皮,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结果。
可这是市委龚书记的安排,成海又亲自把任务交给了他,就算他再不愿意,也必须去一趟。
何凯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远处的路灯微弱,连一丝星光都没有。
忽然,白天在长源县化工园区看到的一幕,如同电影般在他脑海里飞速闪过。
他们只是想换个地方排污,从明面上的河道排放,改成暗地里的地下渗透。
从人人可见的地方,躲到无人留意的山洼里。
有机物还好,或许能被土壤过滤分解,可那些重金属化合物呢?
那些剧毒的化学物质呢?
久而久之,地下水会被彻底污染,变得无法饮用。
而周边的河水,终究也会被再次污染,无一幸免。
更可怕的是,如果再下一场大雨,山洼里的污水漫出来,顺着地势流进河里,那将会是又一场灾难性的污染事故,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何凯的眼神瞬间变得坚定,再也没有半分犹豫。
他拿起手机,快速翻出杨锐的号码,指尖微微用力,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就被接了起来。
杨锐沉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几分长辈的慈和,“小何?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
何凯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杨组长,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打扰您。”
“跟我客气什么!”
杨锐的语气柔和了几分,“说吧,出什么事了?”
何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急切,将白天在长源县化工园区的所有发现,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那些埋了一半的管道,那个挖好的山洼,还有工头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没有丝毫遗漏。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过了许久,杨锐的声音才再次传来,语气变得冰冷而坚硬,“小何,你说的这些,全部属实?没有半点夸大?”
“杨组长,我亲眼看到的,千真万确!”
何凯的语气无比坚定,“管道已经埋了一半,那个下面就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洼地,他们就是想蒙混过关,暗地里排污!”
杨锐又沉默了几秒,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我知道了,这事我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