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锐端起他随身携带,印着伟人语录的搪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
茶水入喉,他的声音褪去了方才的凌厉,却更显沉冷,每个字都像钝刀子割肉,在会议室每个人的心上慢慢磨着,压得人喘不过气。
“上次我来清江市,有些人也在!”
他抬眼扫过全场,目光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你们市里的书记、市长,当初是怎么跟我保证的?有没人记得?”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没人敢应声,没人敢抬头。
杨锐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发出“当”的一声轻响,却像惊雷炸在众人耳边。
“都不说话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冷笑,“行,既然你们没人敢认,那我就以中央环保督察组的名义,约谈你们市委书记龚丽君。”
李铁生猛地抬起头,原本慌乱的脸瞬间没了血色,瞳孔骤缩,满眼都是惊恐,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腿。
“杨组长!”
他慌忙起身,膝盖撞到桌沿,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声音有些颤抖,“这件事我亲自去查,一定查个水落石出,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您看……”
“你调查?”
杨锐猛地打断他,眼神骤然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李铁生,“我从不相信一个不诚实的人,我只信我自己的眼睛。”
他语气不容置喙,“让你们的书记、市长,现在就到睢山县找我,我没功夫等他们磨磨蹭蹭。”
李铁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尴尬、难堪、屈辱一股脑涌上来,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他清楚,眼前这位副部级领导的威压,比当初省纪委秦书记在场时,还要令人窒息。
他僵坐在椅子上,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过下巴,滴在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可他连抬手擦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杨锐缓缓站起身,椅子被他猛地向后推去,在光滑的地面上滑出半米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何凯,语气缓和了些许,“何凯,走,去你们睢山县,我亲自看看你们矿区的整改情况。”
何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杨锐会突然改变行程。
随即他反应过来,连忙挺直腰板,语气坚定,“好的杨组长!我这就带路!”
他快步站起身,紧紧跟在杨锐身后,脚步不敢有丝毫拖沓。
经过李铁生身边时,何凯清晰地感觉到一道阴冷刺骨的目光,死死钉在自己背上,带着怨毒和不甘。
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车子驶离长源县化工园区,杨锐朝何凯抬了抬下巴,“上车,坐我的车。”
何凯连忙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杨锐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方才脸上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疲惫,眼角的细纹也显得愈发清晰。
“何凯,你提供的情况,太重要了。”
他睁开眼,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满是感慨,“要是没人发现,让那些污水一直渗入地下,后果不堪设想。”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痛惜,“这些人,我不知道他们是无知,还是真的无畏,拿老百姓的生命健康当儿戏。”
何凯坐在一旁,腰板挺得笔直,“杨组长,我明白,这件事,我们睢山县绝不会含糊。”
杨锐点了点头,话锋陡然一转,“对了何凯,你们睢山县的矿区,现在是什么情况?”
何凯没有丝毫隐瞒,如实汇报,“杨组长,县里已经开了专题会,决定彻底关停所有违规矿区,不再有任何侥幸心理。”
杨锐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一丝了然,“我猜,多半是形势所迫吧?”
何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杨组长您慧眼如炬,确实是这样,常山矿业的汪兆祥涉案,就是冯副省长那个案子,现在他倒台了,常山矿业的资金链也彻底断了,县里没办法,只能彻底关停。”
杨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里闪过一丝释然,“我听说,前些天汪兆祥还搞了一场闹剧,哄得你们县里不少领导给他站台?”
提到这件事,何凯的脸色又沉了下来,苦笑一声,“杨组长,这事您都知道啊,那汪兆祥,从头到尾就没安好心,他就是想借着整合资源的名义,拉升公司市值,然后套现离场,根本没想过要真的修复我们这里的生态。”
“那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杨锐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期许。
何凯皱着眉,认真思索了片刻,缓缓说道,“杨组长,目前还有一些后续事宜没捋清楚,但我已经有了初步计划,打算引进一家综合利用能源的企业,上大压小,把所有小煤窑全部关停,同时全力推进生态修复工作。”
杨锐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很好,既解决了污染问题,也能带动当地发展,对了,我听说,这一个多月,你们已经在置换被污染的土壤了?”
提到这件事,何凯的眼睛亮了亮,连忙点头,“对!已经接近尾声了!我们一共置换出二十多万方受污染的土壤,堆在柳荫村外,堆得像一座小山似的。”
说着,他的语气又沉了下来,脸上露出难色,“说实话,我现在也挺发愁的,这么多污染土,到底该怎么处理,眼看雨季就要来了,要是被雨水冲了,后果不堪设想。”
杨锐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你说得对,这件事不能拖,必须尽快处理。”
他顿了顿,给出建议,“我的想法是,用化学处理的方法,把土壤里的重金属化合物,转化成不溶于水的化合物,这样就能避免产生次生污染,也能彻底解决隐患。”
何凯连忙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希望,“杨组长,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们现在也在联系专业的处理公司,但最大的问题就是……没钱。”
杨锐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何凯,你是不是已经去长源县,谈污染赔偿的事了?”
何凯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语气带着无奈,“对,我提了这件事,但他们态度强硬,根本不愿意出那么多钱,我们初步核算,这次污染造成的损失,超过三千万,可他们只愿意拿出三百万,连零头都不够。”
杨锐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在回荡。
几秒后,他缓缓开口,语气不容置喙,“行了,这件事不用你费心了,等会儿你们市委书记来了,我来跟她说。”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何凯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许,“今天就不难为你了,你现在通知你们县里的领导,也都来柳荫村的堆土场,我要让他们都亲眼看看,污染的后果有多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