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缩在会议室最靠后的角落,后背抵着斑驳的墙皮。
龚丽君和田茂生的对话飘进耳朵,他明白,两个领导其实意见并不一致。
田茂生有些暧昧,龚丽君却非常坚决。
估计长源县某个副县长要倒霉了。
至于田茂生的暧昧,何凯很清楚。
田茂生和金成的父亲金俊山,向来是针锋相对的死对头,今天怎么会突然松口?
答案不言而喻。
哪有什么坚守的原则,不过是利益在前,一切都可变通。
何凯低下头,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
杯壁早已凉透,茶水入口是涩涩的苦,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却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散会!”龚丽君的声音落下,打破了会议室的沉闷。
市里来的领导们陆续起身,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整齐的“嗒嗒”声。
龚丽君走在最前头,高跟鞋敲得急促,裙摆扫过地面,看得出来是急着赶下一场行程。
田茂生紧随其后,身子微微前倾,凑在秘书耳边低声叮嘱,眼神时不时往龚丽君的背影瞟。
金成和韩永伟也慢慢站了起来。
金成的脸依旧涨得通红,眼底的怒火没压下去,还裹着几分怨毒,直直扫向何凯。
何凯迎着他的目光,嘴角轻轻往上翘了翘,没说话,只眼神里带了点似有若无的嘲弄。
金成咬的后槽牙发响,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摔门而去,脚步重得几乎要踏碎地板。
韩永伟像只被打怕的狗,头埋得快碰到胸口,脚步匆匆地跟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会议室里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睢山县的几位领导,面面相觑了片刻。
成海抬腕看了眼手表,表盘的反光映在他眼底,他转头看向何凯,语气干脆,“何凯,你安排一下!”
“让你们镇里准备盒饭,县里常委班子都在,正好开个常委扩大会议,另外,把骆阳镇的书记镇长也叫过来。”
何凯立刻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好的,成书记。”
他快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动了动。
拐角处,朱彤彤正站在那里待命,何凯快步走过去,把事情一一交代清楚。
朱彤彤点点头,记牢后立刻转身,脚步轻快地往楼下跑,裙摆随风扬起。
见她走远,成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何凯,你过来一下。”
何凯回头,跟着成海走进旁边的接待室。
房间不大,一套深棕色沙发,一张木质茶几,墙角摆着几盆绿植,叶片上还沾着细碎的水珠。
成海在沙发上坐下,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看着何凯,嘴角挂着笑,那笑容里藏着了然,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欣赏。
“这次的事,又是你在背后导演的吧?”
何凯心里一暖,知道瞒不过这位老书记,索性也笑了。
他在成海对面坐下,抬手挠了挠头,语气带了点狡黠。
“书记怎么就猜到是我了?”
成海指着他,笑声爽朗,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别跟我打马虎眼,我在这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还能被你蒙住?”
“你去了趟长源县,紧接着,杨锐就带着人来了,你说,这能是巧合?”
何凯收起笑容,轻轻点了点头,不再隐瞒。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藏着一丝压抑已久的火气。
“是我打的电话,长源县太欺负人了,李铁生也跟着落井下石,羞辱我们黑山镇,我实在忍不了。”
成海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更有几分畅快。
他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我知道!”
“你给金成倒水的时候,那句话说得可真够阴阳怪气的,也就你,敢在那种场合说这话。”
何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耳朵微微发红,“您也听出来了?”
“何止是我,会场里的人,估计都听明白了。”
成海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何凯,你这睚眦必报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解气不?”
何凯却笑不出来了,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顾虑,“书记,我这一下,算是把李铁生和金成彻底得罪死了。”
成海摆了摆手,语气轻松,满不在乎,“得罪就得罪呗。干工作,哪有不得罪人的?”
“你要是前怕狼后怕虎,怕得罪人,那什么事都干不成,也干不好。”
何凯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成书记,您不打算批评我?”
“哈哈哈哈哈哈....”
成海笑了起来,他站起身,走到何凯面前,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批评你什么?你小子这次做得对!不光出了口气,还为县里争取到了处理污染土壤的项目,你可是咱们睢山县的功臣。”
何凯连忙站起身,腰杆挺得更直了,语气诚恳,“书记,功臣不敢当。我现在就想尽快把柳荫村的赔偿款拿回来。”
“龚书记说了不干涉,我打算下一步就起诉长源县那边。”
成海点了点头,脸色沉了沉,语气也严肃了些,“别急,慢慢来,这事儿,就算起诉了,也少不了扯皮。”
“长源县那边,肯定不会轻易松口,你得有心理准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何凯脸上,变得格外郑重,语气也沉了几分,“何凯,跟你说件正事。”
“县里决定,推荐你为优秀乡镇干部。”
何凯彻底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不解,甚至带了点慌乱,“书记,这……这不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吗?”
刚得罪了李铁生和金成,这时候评优秀,无疑是把他推到风口浪尖。
成海却笑了,拍了拍他的胳膊,笑容里有深意,“这是你应得的,当之无愧。”
“要是咱们睢山县的乡镇一把手,都像你这样有血性、敢担当,我这个县委书记,就能轻松不少了。”
何凯张了张嘴,还想推辞,却被成海抬手制止了。
“别谦虚了,回去准备一下,明天把相关材料报上来。”
何凯抬头,看向成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是熬了不少夜,却依旧明亮,透着信任和期许。
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漫过胸口的压抑,眼眶微微发热。
“谢谢成书记!”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动容。
成海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有力量,“谢什么?好好干,别辜负了组织的信任,也别辜负你自己。”
说完,他转身走出接待室,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何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阳光依旧温暖,落在他的脸上,驱散了连日来的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轻了些,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