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的态度异常坚定。
无论交警队长如何暗示、施压,他始终没有在那份事故认定书上签字。
一支黑色签字笔就放在桌角,塑料外壳泛着廉价的光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伸手就能碰到。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一旦签下自己的名字,这份颠倒黑白的认定书,就会成为对手攻击他的致命口实。
他是乡镇党委书记,手握一定权力,本就处在风口浪尖。
一旦传出“乡镇书记出车祸后肇事逃逸”的流言,不管真相如何,他的名声先毁了一半。
后续再有人借题发挥,他在睢山县的工作,甚至他的政治生涯,都可能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可交警队这边,显然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那个中年交警队长,就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只手夹着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时不时抬眼瞟何凯一下,眼神里满是不耐烦,还有几分居高临下的嘲讽,仿佛在说“看你能硬撑到什么时候”。
双方就这么耗着,谁也不肯让步。
大厅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清晰而沉闷,像是在倒计时。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转眼就逼近了凌晨十二点。
何凯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清楚,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
深夜的交警队值班大厅,愈发冷清,只剩下他们两人的呼吸声,还有挂钟的滴答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靠在冰冷的塑料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却在飞速转动,疯狂地思索着破局之法。
找大领导?不行。
为了这么一起看似普通的交通事故,惊动省里的大领导,动静太大,反而显得他小题大做,还会给领导留下“能力不足、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的印象。
找清江市的政法系统领导?
更不行。
政法系统本就是李铁生的分管范围。
找他们帮忙,无异于自投罗网,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让李铁生抓住更多把柄。
思来想去,何凯缓缓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手指在通讯录里快速滑动,最终停在了“王辉”两个字上。
王辉是省厅刑侦总队的,在全省公安系统人脉极广,路子也野,说不定能帮上忙。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刻意压低了声音。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王辉的声音带着几分刚被吵醒的沙哑,还有几分意外,“何书记?这么晚了,有事吗?”
显然,他没想到,凌晨时分还会接到何凯的电话。
“王哥,确实有事,麻烦你个事。”
何凯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急切,“你在清江市交警系统,有认识的人吗?”
“怎么?你出车祸了?”
王辉的语气瞬间变得关切起来,沙哑感也淡了几分,“严不严重?人没事吧?”
何凯苦笑着摇了摇头,哪怕对方看不到,语气里的苦涩也藏不住:“人没事,就是事情有点棘手,一言难尽啊。”
紧接着,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辉。
从傍晚的追尾事故,到林晓的嚣张跋扈,再到交警队颠倒黑白,将“肇事逃逸”的帽子扣在他头上,还有林晓是林小龙女儿的事,他一个字都没落下,说得条理清晰。
电话那头,王辉听完后,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王辉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何书记啊,真没想到,你也能栽在这种小事上,还被人摆了一道。”
“别取笑我了,王哥,现在只能靠你了。”何凯的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放心吧,多大点事。”
王辉的语气变得笃定,“我和清江市交警支队的杨支队,关系不错,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帮你协调一下。”
“等等!”
何凯连忙叮嘱,语气急切,“可千万不要说我的身份,就说是你一个朋友,遇到了点麻烦,免得节外生枝。”
“放心,我懂。”王辉笑着说,“我的何大书记,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你等着,我马上打。”
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何凯收起手机,重新坐回椅子上,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个时候,再着急也没用,只能等,等王辉的消息。
大厅里依旧很静,挂钟的滴答声,显得愈发清晰。
突然,何凯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警觉,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小杜说,那个女孩是林小龙的女儿。
为什么会是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住他的思绪,让他浑身一震,瞬间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开始复盘整件事,傍晚的追尾,林晓的嚣张,交警的偏袒,“肇事逃逸”的帽子,还有林小龙的身份……
这一连串的事情,环环相扣,每一步都像是被人精心设计好的,没有丝毫破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设局,就等着他往里跳?
何凯的心跳越来越快,指尖也变得冰凉,他再次掏出手机,翻出林小龙的号码。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迟迟没有按下。
他心里清楚,或许,林小龙此刻正在等他的电话。
如果他现在打过去,就等于主动认输,主动钻进了对方设好的套里,以后只会被林小龙牵着鼻子走。
他还记得,那辆路虎车的损伤,看着就不轻,维修费至少不下三十万。
如果他认了全责,再加上“肇事逃逸”这一条,要么拿出三十万赔偿,要么,就只能向林小龙低头,欠下一个大人情。
可他何凯,从来不是那种会轻易低头、任人拿捏的人。
何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后背甚至冒出了一层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寒意刺骨。
这个林小龙,实在是太阴险、太狡诈了。
他知道何凯不收礼、不好色,油盐不进,常规的手段根本拿捏不了他。
于是,就精心设计了这么一起看似普通的交通事故,把它变成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能拿出来,成为他的污点,以此来要挟他、控制他。
就在何凯心绪翻涌之际,之前那个中年交警队长,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不耐烦和嘲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情愿的客气,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眼神里却满是不甘。
“何凯啊,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有点本事,居然能联系上我们杨支队。”
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既然杨支队打了招呼,那我就网开一面。”
“我们重新认定,给你们一个对等责任,至于之前说的肇事逃逸……就当没这回事,不再提了。”
何凯缓缓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视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质问:“警官,我想问问你,明明是林晓追尾我的车,现场痕迹确凿,为什么还要我承担一半的责任?”
交警队长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客气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语气变得生硬而不耐烦:“怎么?给你台阶下还不领情?”
“这已经是看在杨支队的面子上了,你要是不同意,那就还按之前的认定来,肇事逃逸、全责,你自己看着办!”
何凯的眼神冷了下来,他心里清楚,这看似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交通事故,实则早已不是小事。
他现在,就是众矢之的。
从成海推举他为优秀乡镇干部开始,从他在长源县硬刚李铁生开始,从他被任命为矿区整合负责人开始,想看他倒台的人,早就排起了长队。
这些人,个个都在暗处盯着他,只要他稍有疏忽,就会扑上来,将他彻底拖垮。
“好,这位警官,我就直说吧。”
何凯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你们这,就是徇私枉法,颠倒黑白!”
交警队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的值班民警,随即又强行恢复了镇定,硬着头皮反驳:“徇私枉法?你有什么根据?不要在这里血口喷人!”
“要根据,是吧?”
何凯的语气愈发坚定,目光锐利如刀,“那我现在就要求,和林晓当面对质。既然你们说事故还没处理完,为什么要让她提前离开,连笔录都做得匆匆忙忙?”
“这……因为林小姐她……”
交警队长被问得哑口无言,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眼神也开始躲闪,不敢直视何凯的目光。
看着他慌乱的样子,何凯心里更加笃定,这件事,绝对有问题。
“既然你说不出理由,那好。”
何凯不再看他,转身走到大厅角落,再次掏出手机,手指快速翻动着通讯录,“我就找个能说理的地方,看看你们到底能一手遮天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