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何凯破天荒地睡了个懒觉。
没有刺耳的闹钟,没有急促的工作电话,更没有堆积如山、需要紧急处理的文件。
他平躺在床上,双眼望着天花板,脑子里没有任何杂念,难得地放空了。
这种不用紧绷神经的松弛感,对他来说,久违又珍贵。
等他慢悠悠起床时,已经快到九点。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地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尘埃在光带里轻轻浮动。
他没心思好好做早饭,随便凑活了一点。
一碗温热的牛奶泡麦片,一个脆甜的苹果,便拿起公文包出了门。
站在路边,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目的地:“师傅,去云阳省公路事业发展中心。”
他心里清楚,这地方以前就叫公路局,不过是后来改了个更洋气的名字,内里管的事,依旧没变。
十几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一栋高楼前。
大楼高耸入云,外墙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显得格外气派。
门口立着两个威武的石狮子,昂首挺胸。
何凯推开车门,站在大楼下,看着眼前庄严肃穆的建筑,心里竟泛起一丝茫然。
他以前,真的没和这家单位打过交道。
在省纪委工作时,他打交道的不是各级官员,就是办案对象,从来没接触过这种专业性极强的厅局单位。
在这里,或许像他这样的副县级领导,多如牛毛,根本排不上号,更别说他现在还处于停职状态。
果然,刚走到门卫室,何凯就被当成了闲杂人员。
保安大叔隔着厚厚的玻璃窗,抬了抬眼皮,扫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审视,像在看一个上门推销保险的业务员。
“找谁?”保安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何凯压下心底的不适,脸上挤出一抹笑意,语气谦和:“大叔,我找规划处的领导,有急事。”
“有预约吗?”保安一边摆弄着登记本,一边头也不抬地问。
“没有!”何凯如实回答。
“那不能进。”保安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何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急躁,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隔着玻璃窗递了过去。
保安接过工作证,眯着眼睛,反复看了几遍,又抬头打量了何凯一番,确认无误后,才勉强点了点头。
“登个记,把身份证拿出来。”
何凯连忙照做,登记完信息,终于得以进入大楼。
走进大厅,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人影,干净得能当镜子用。
大厅一侧的电梯间里,整齐排列着几部电梯,何凯走过去,按下上行键,静静等待。
半分钟后,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目光落在墙上的楼层按钮上,犹豫了片刻,按下了“12”,规划处所在的楼层。
电梯缓缓上升,轿厢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电梯运行的轻微“嗡嗡”声。
“叮...”12楼到了,电梯门缓缓打开。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踩上去,没有丝毫声响,安静得有些压抑。
何凯沿着走廊慢慢走,很快就找到了规划处,最里面的办公室门牌上,清晰地写着“规划处·处长办公室”。
他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门,“咚咚咚”,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里面传来一个干练的女人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进来!”
何凯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身深色职业装,剪裁得体,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眼神锐利,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您好,高处长,我是睢山县的,我叫何凯,我们县有件事,想向您……”
“什么县?”
女人没等他说完,就抬起头,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的不耐烦更甚了。
“睢山县!”
何凯耐着性子,继续说道,“高处长,是这样的,我们县里有一条公路,省道132线,现在年久失修,路况很差,我想向您汇报一下,看看能不能得到贵单位的支持,帮我们维修或者扩建一下。”
这次,女处长没有打断他,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神色冷淡。
“哦,这件事,你找我算是找错人了。”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敷衍,“而且,你一个乡镇负责人,能代表你们县里来谈这事?”
“高处长,我知道您这里管公路规划,所以才冒昧过来。”
何凯的态度依旧诚恳,“确实是我唐突了,但这事关系到我们镇百姓的出行,我实在是着急。”
或许是看到何凯态度诚恳,没有丝毫架子,女处长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叫何凯是吧?
”她缓缓开口,“这种事,有固定的程序,需要你们县里的公路局往上报,一级一级审批,你直接来找我,程序就不对。”
何凯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头,解释道:“高处长,我刚到乡镇任职没多久,对这些程序还不太熟悉,而且我也是从省里下去的,想着过来先了解一下情况。”
“从省里下去的,就可以不懂规矩了?”
女处长的语气瞬间又冷了下来,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满,“省里下来的干部,更应该懂程序、守规矩才对。”
何凯的脸色也微微沉了下来,他压了压心底的火气,语气依旧平稳:“高处长,我知道系统内有规矩,但我只是过来了解一下情况,难道了解情况,也需要走繁琐的程序吗?”
女处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谦和的乡镇负责人,居然敢硬刚她。
要知道,平日里,就算是县市一级的领导来这里,也都是恭恭敬敬的,更别说一个小小的乡镇书记了。
她的神情瞬间变得阴沉,眼神里闪过一丝怒意,语气也凌厉起来:“了解情况,也不该来我这里。厅里对你们各县的情况都有掌握,你去厅里找人吧!”
何凯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他强行压制住内心翻涌的火气,一字一句地说:“高处长,你们是全省公路建设的主管单位,交通厅只是宏观管理。您说您无法回答,那我想知道,谁能回答我?”
“啪!”
女处长猛地将手里的笔狠狠丢在办公桌上,笔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咚”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向何凯,语气里满是怒火:“我够给你面子了!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我做事?一个小小的乡镇负责人,有什么了不起的!”
何凯的拳头微微握紧,指节泛白,他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冷意:“高处长,我的确只是一个小小的乡镇负责人,但就算我不是,我作为一个普通公民,也有权利咨询公路建设的相关情况,不是吗?”
“咨询?你这叫咨询吗?你这是质问!”
女处长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高处长,我不想和您争辩什么。”
何凯的语气依旧平静,眼神却格外坚定,“我就想知道,同样是省道132线,别的县都已经扩建完毕,为什么偏偏我们睢山县境内的路段,几年都没有动过,甚至连基本的维修都没有?这个问题,就这么难回答吗?”
女处长死死盯着何凯,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她伸出手指着门口,指尖微微发抖:“我不想回答你的任何问题,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何凯没有动,依旧站在原地,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坚定地看着女处长。
他知道,这次要是就这么走了,省道132线的事,恐怕就更没指望了。
黑山镇的百姓,盼着这条路能修好,盼了太久太久。他不能就这么轻易放弃。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何凯看着女处长铁青的脸色,心里清楚,硬刚下去不是办法,可他也没有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却依旧没有退让:“高处长,我知道我今天冒昧打扰,惹您生气了,但这条路,关系到我们镇几千百姓的出行,我恳请您,就给我几分钟,好好听我说一说具体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