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西山村,何凯没有回镇政府。
车子一转,直奔柳荫村。
十几天没来,这个村子像是换了一副模样。
前段时间因为河水污染,后来又是土壤置换搞得乱七八糟的菜地,如今收拾得整整齐齐。
田垄笔直,泥土翻新,嫩绿的秧苗齐刷刷钻出地面。
风一吹,连片的秧苗起伏摇摆,满眼都是鲜活的绿意。
何凯独自下车,慢悠悠走在田埂上。
脚下泥土松软,空气里裹胁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没有随行人员,也没有刻意安排的陪同,一身轻便。
把田间地块粗略巡查一遍,他径直走进了村委会。
办公室门敞着,张芳芳埋着头伏案整理台账。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听见脚步声,她下意识抬头,目光猝不及防撞上何凯。
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怔住了,眼里满是错愕。
“何书记?您怎么突然过来了?”
何凯跨步进门,顺手轻轻带上房门。
语气松弛,带着几分随性的打趣。
“我不能来?看着很意外?”
张芳芳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脸上的惊讶还没散去。
“不是意外,您都有十几天没来过了吧!”
她直白说道。
“您之前不是要停职一个月吗?我还以为您近期不会下乡了,毕竟镇上的事情多!”
何凯斜靠在办公桌边沿,淡淡扯了下嘴角。
“之前压着我的那个大人物,倒台了!”
“人没了,那些莫须有的处分,自然也就不作数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藏着实打实的底气。
张芳芳眨了眨眼,小声吐露心里话。
“我还以为,您不会再回黑山镇了!”
“我爸前几天还跟我说,您去省里给梁书记当专职秘书了,是不是很神气啊,省里那些厅局级干部见了你都要打招呼!”
何凯摇头失笑。
“就是临时搭把手,算不上正式的,再说了,就这个我能把尾巴翘到天上去啊!”
“那个位置,看着光鲜,实则拘束极了,我可不愿意被束缚住!”
他收敛玩笑的神色,目光落向张芳芳。
“不说题外话了,村里最近工作,还顺畅吗?”
“都挺好的。”
提起工作,张芳芳瞬间端正神色。
“我们一直按着您之前定的方案推进。”
“再过一周,起诉污染企业的案子就要开庭了,全村百姓都盯着这事,就等着胜诉讨个说法。”
何凯微微颔首。
“民心稳住了,咱们做事就有底气,你也可以放开手脚干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冷了半分。
“刘晓棠最近有没有再来村里挑事?”
听见这个名字,张芳芳面色平淡下来,略带不屑。
“没有!”
“上次过来放了几句狠话,之后就销声匿迹了。”
何凯唇角勾起一抹隐晦的冷弧。
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
李铁生骤然身亡,上层人事洗牌,这群依附势力的人,眼下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
何凯看着眼前干练清秀的年轻女支书,随口调侃。
“你年纪也不小了,工作再要紧,个人终身大事也不能一直拖着,我估计你父母没少催过你吧!”
他笑了笑继续调侃,“你一直单身,背地里惦记你的人可不少。”
张芳芳脸颊泛起一抹浅红,白了他一眼。
“书记,您怎么也爱开这种玩笑?村里琐事一大堆,我哪有空闲时间谈恋爱。”
“再忙也不能耗着自己。”
何凯摆了摆手,“别到最后,硬生生熬成老姑娘。”
“何书记,不许拿下属打趣!”
张芳芳语气带着几分娇嗔,打破了沉闷。
何凯顺势收起笑意,神色郑重起来。
“村东头那块空地,我刚才路过看过了。”
“土地平整好了,农贸集团的招标,有没有出现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
“一点问题都没有。”
张芳芳语气笃定。
“骆阳镇的刘书记主动配合我们,两边人手统一调度,统一协调!”
“有关地界的划分、青苗补偿、村民纠纷,全部处理妥当了。”
何凯追问了一句。
“长源县那边呢?”
“那些化工厂,有没有偷偷开工排污?”
张芳芳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嘲讽。
“他们哪还敢乱来?”
“我听说这几天通宵施工,不是搞生产,是在建大型污水处理厂。”
“对外鼓吹循环经济,说白了就是临时整改做样子。”
“我也看出来了。”
何凯语气平淡,一眼看透对方的心思。
“现在环保红线卡死了,谁碰谁倒霉,我看他们也不敢了!”
“确实是这个道理。”
张芳芳点头附和,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书记,长源县新上任的县委书记,姓钟,您认识吗?”
“钟平安?”
何凯随口吐出这个名字。
“认识,老资历的调研员,性子沉稳,做事谨慎,从不冒头犯错。”
张芳芳眼睛一亮。
“那太好了。”
“我刚好有个想法,想跟您汇报一下。”
“你说。”
何凯抬眸看向她。
“我想铺一条取水管线。”
“选址定在长源县化工园区的上游。”
“只要管线打通,我们村的农业用水、生活用水,都能彻底避开污染带。”
“往后老百姓喝水、种地,都能安心。”
何凯指尖轻轻敲着桌沿,节奏缓慢,心思沉定。
“这个方案,我早前就琢磨过。”
“前段时间各方势力纠缠,局势太乱,我就压着没提。”
他转头望向窗外远处的河道,目光幽深。
“现在时机成熟了。”
“不过不能只顾及咱们柳荫村。”
“下游的骆阳镇,也要一并划入管线规划范围。”
张芳芳瞬间豁然开朗。
“还是您考虑得周全!”
“两镇联合立项,项目的规模更大,审批通过率也能高出不少。”
何凯却微微蹙眉,语气凝重了几分。
“有利就有弊。”
“钟平安刚到长源县,根基还没扎稳,目前县里实权握在金成手里,他和张青山走得极近。”
“这条管线横跨两县,想要顺利落地,阻力不会小。”
话音落下,办公室骤然安静。
张芳芳沉默下来,彻底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看似简单的一条引水管道,背后极有可能会牵扯两县多方势力博弈。
何凯收回远眺的目光,眼底掠过一丝锐利锋芒。
难,也得硬着头皮做。
这不仅仅是一条供水管道,更是黑山镇百姓的民生防线。
同时,这也是他撬动周边官场格局的第一步棋。
他站起身,随手整理了一下衣角。
“开庭的事,你亲自盯紧流程,不能出半点纰漏,管线方案整理成书面材料,仔细考虑一下,最好和刘书记他们镇的要讨论一下,这个事情最终是要县里出面协调的,你这边最好做个方案!”
“明白!”
“别光明白了,芳芳,抓紧找男朋友,实在不行我给你介绍!”
“何书记,这事情你还提啊,信不信我给秦处长告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