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刚回到镇政府办公室,朱彤彤就跟了进来。
她步子走得很急,脸上带着一丝严肃。
“书记,县里来通知了。”
“下发的文件?”何凯随手把手里的资料搁在办公桌上。
“不是文件,县委办打的电话。”
朱彤彤压低声音说道。
“长源县的钟书记和金县长过来交流,成书记特意点名,让您现在马上去县城参加接待!”
何凯抬了抬头:“几点?”
“五点。”
朱彤彤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看这架势,应该就是一场接待晚宴。”
何凯低头看了眼手表,时间卡得刚好。
他没有多余犹豫。
“备车,我现在出发!”
拎起外套,何凯直接出门,一点不拖沓。
车子一路提速,直奔睢山大酒店。
傍晚时分,酒店灯火通明。
里面的小型宴会厅装修简单大气,正中间摆着一张硕大的实木圆桌。
睢山县的领导基本都到齐了,全场安安静静,没人敢随意说笑。
今天来的客人,分量太重。
钟平安,刚从省城里下来的干部。
虽说以前只是一级调研员,但资历摆在那里,而且能在省委干上二十几年,那人脉没的说,在场没人敢轻易怠慢。
宴会厅内侧的沙发上,钟平安和金成坐在一起,正跟成海、张青山低声聊着天。
现在的钟平安,精气神肉眼可见的好。
面色红润,腰杆挺得笔直,自带一方主官的沉稳气场。
明眼人都清楚,他之前待在省委,看着位置高,实则手里没实权,说白了就是养老混日子。
如今空降长源县当一把手,才算真正握上了权力。
人手里有了权,状态自然不一样。
张青山抬手看了看腕表,指尖一下一下缓慢敲击着沙发扶手,节奏沉闷,透着几分不耐。
“成书记,时间差不多了!”
“何凯还没来,要不咱们先开始?”
钟平安摆了摆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不急,我们先聊一聊,这何凯离得远,可以理解!”
金成也赶紧附和,“反正也不饿,多等一会儿无妨。”
平安接着说,“您是咱们这儿的老书记,我正好趁这个机会,多向您取取经。”
成海笑着摇了摇头。
“钟书记资历比我老,我哪有本事教你。”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在县委联络员的指引下,何凯快步走进宴会厅。
他身姿挺拔,步子稳当,视线快速扫过在场所有人,一瞬间就把场上局势尽收眼底。
“几位领导,实在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他主动致歉,态度得体分寸到位。
没等成海开口,一旁的张青山率先出声。
他眼皮微垂,眼底掠过一抹阴鸷的冷光,语气刻薄压抑,刻意当着外地领导的面打压。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硬的冷哼,目光斜斜吊着何凯,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嫌恶与压制。
“何凯,两位远道而来的领导特意等你,你现在是翅膀硬了,官不大,架子倒是越来越大。”
一句话落下,周遭瞬间安静了几分。
空气中多了一层微妙的压迫感,所有人都下意识低头,不敢插话。
何凯眼皮都没抬一下,面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哪怕当众被人敲打羞辱,他依旧敛着气息,所有情绪全部压在眼底深处,不露半分戾气,默默承受下这份刻意刁难。
他不动声色绕过脸色阴沉的张青山,径直走到钟平安面前。
“钟书记,恭喜您履新啊!”
钟平安笑着起身,主动伸手跟他握了握。
“何凯,说起来,你还是我的领导呢!”
一句玩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何凯态度谦和,语气平淡谦卑,挑不出半点毛病。
“我哪敢算您的领导,当初在省委,我就是个临时帮忙的,说白了就是打杂,您是老前辈,我一直都敬重。”
“哈哈哈,会说话。”
钟平安爽朗一笑。
“以后咱们两县挨着,算是邻居,往后有事,直接找我。”
旁边的金成也站起身,眼神带着几分玩味,话里藏着敲打。
金成面带一种难以捉摸的笑,“何书记,钟书记这么给你面子,往后可别动不动就越级往上告状了。”
这话明着打趣,实则当众戳何凯的痛处,带着赤裸裸的敲打和警告。
何凯唇角极淡地扯了一下,没有笑意,眼底一片清冷静漠。
他不接话、不反驳、不辩解,把所有算计和情绪全部藏在心底,城府深沉得让人看不透。
这时,成海缓缓站起身。
“行了,人到齐了,大家入席吧。”
何凯下意识扫了成海一眼,目光锐利,一眼就捕捉到他难以掩饰的病态。
心底猛然一沉,脸上却依旧古井无波,没有流露丝毫异样。
成海脸色蜡黄,眼底乌青很重,整个人看着疲惫不堪,病态感十足。
就连呼吸都有些虚浮,站着都透着一股吃力。
众人陆续落座。
何凯的位置刚好在圆桌对面,正对着成海。
刚坐下,他就压低声音小声问了一句。
“书记,您脸色太差,身体不舒服?”
成海侧过头,随意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干涩。
“没事,就是最近太累,先吃饭,别多问。”
简单一句话,掩饰不住的虚弱。
何凯没再多问,表面神色淡然,脑子里已经快速复盘。
成海近期压力过大、作息紊乱,再加上长期饮酒,身体早已透支。
他不动声色把这一切记死在心里,不露声色。
人都坐定后,晚宴正式开始。
成海端起酒杯,硬撑着精神开口。
“今天,欢迎长源县钟书记、金县长来咱们睢山交流。”
“两县挨着,地缘相近。往后咱们多配合、多合作,互利共赢。”
“我提议,大家一起举杯,欢迎两位领导!”
话音落下,全场起身。
清脆的碰杯声接连响起,一杯白酒悉数入喉。
紧接着,成海又单独敬了钟平安和金成两杯。
烈酒入喉,辛辣烧胃。
才几杯酒的功夫,隔着宽大的圆桌,何凯看得清清楚楚。
成海原本蜡黄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毫无一丝血色。
细密的冷汗爬满额头,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发抖。
何凯心里骤然一紧,本能想起身,理智却死死按住自己。
他清楚酒局规矩,贸然动作只会授人以柄,于是身子只下意识前倾半寸,保持观察。
身旁的孙婷反应很快,悄悄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
她轻轻摇头,示意他别乱动。
就这短短几秒的空档。
钟平安端着酒杯缓缓起身,神色从容淡定。
“感谢成书记、张县长,还有睢山县各位同仁的款待。”
“这杯我干了,祝愿咱们两县往后发展越来越好,长久合作。”
他仰头一饮而尽,干脆利落。
成海强撑着身体站起来,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意。
“钟书记爽快。”
“明天的座谈会,咱们一定聊得顺利、聊得圆满。”
说完,他抬手准备举杯。
可这一次,他的动作明显僵硬迟缓。
胳膊抬到一半,指尖就控制不住地颤抖。
何凯瞳孔猛地一缩,周身气息瞬间凝住。
哪怕内心已经预判到最坏的结果,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淡然,看不出半分慌乱。
他看得真切。
此刻的成海,脸色惨白如纸,嘴角微微抽搐,眉头死死皱着,压抑着一股难以忍受的剧痛。
下一秒。
成海浑身肌肉骤然放松。
像是浑身骨头被瞬间抽走。
身子一歪,没有任何预兆,直直向后倒去。
咚!
椅背撞击地面的闷响突兀炸开。
刚刚还略带喧闹的宴会厅,一瞬间,死寂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