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掐得很准。
刚好二十多分钟,医院上空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一架印有医疗标识的白色直升机,缓缓盘旋降落。
夜风刮得人脸上发凉,机翼卷起的狂风掀动众人衣角。
省医院不仅派来了飞机,还随车下来两名身穿无菌服的资深专家。
两人行事干脆,没有半句多余废话。
和县医院的主治医生简单交接病情、核对检查报告,前后不过几分钟。
几名医护人员合力将成海平稳抬上直升机。
舱门闭合,旋翼再次加速转动。
轰鸣声骤然拔高,机身腾空而起,斜斜刺入暗沉的夜色,很快消失在天际。
人群慢慢散开。
一众县领导各自上车离场,走廊里很快空旷下来。
钟平安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医院楼下的路灯旁,等所有人散去,才缓步走到何凯身侧。
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何书记!”
钟平安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今晚这事,真是有点太突然了,成书记他...哎,世事难料啊!”
何凯侧头看向他,轻轻点头:“确实很意外,我现在还没有反应过来呢!”
“我是真没想到!”
钟平安目光沉沉,直白感慨。
“你居然能直接联系上梁书记,还能调动医疗直升机,这份能量,我自问做不到,我也不敢!”
他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我在官场摸爬这么多年,还真没有你这样魄力十足的部下,能把后背交给他的部下和同事!”
这番话夸赞直白,没有半点客套。
何凯神色平静,脸上挤出一丝得体的浅笑。
“钟书记过奖了!”
“我只是情急之下做了该做的事,以后咱们两县相邻,有的是时间慢慢打交道。”
“好说。”
钟平安深深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随后转身乘车离开。
夜色越发浓重。
何凯站在原地,目送车辆走远。
他是全场最后一个离开医院的人。
坐进私家车后座,车内空调微凉,隔绝了外面的夜风。
何凯刚靠上椅背,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县委秘书长,陈克非。
他指尖划开接听键。
“何书记,打扰了。”
陈克非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谨慎。
“县里临时决定,召开紧急常委会议,现在马上到县委小会议室集合。”
何凯眼神微冷:“谁提议的会?”
“张县长!”
简简单单三个字,直白又刺眼。
何凯心底冷笑一声。
人刚送走,屁股还没坐稳,就急着开会。
张青山,未免也太迫不及待了。
“知道了。”
何凯没有多余问话,干脆挂断电话。
“小杜,掉头,去县委。”
司机小杜不多问,立刻打方向盘,车子调转方向,直奔县委大楼。
深夜的县委大楼寂静肃穆,只有走廊留着几盏惨白的照明灯。
顶层的小型会议室内,灯光敞亮。
该到的常委,一个不差,全员落座。
长桌主位,原本属于成海的位置空着。
而张青山,毫不客气坐在了居中的位置。
他表面神色淡然,神情克制,可眼底那股压不住的亢奋,根本藏不住。
全场人心照不宣。
成海重病转送省城,生死未卜。
今晚这一刻,张青山就是睢山县实打实的掌权人。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张青山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诸位,今晚发生的事,大家亲眼所见。”
“成书记突发重病,谁都不愿意看到我们每个人都很痛心,我也是非常难过,成书记是我们的好班长,这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张青山停顿片刻,话锋一转,“但县里工作不能停,摊子不能散。我们要以工作为重,不能出任何纰漏。”
话语冠冕堂皇,句句都在往掌权的方向靠拢。
坐在侧边的县委副书记徐涛,掏出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一根烟。
烟雾缓缓升腾,他眼皮耷拉,语气冷淡。
“张县长,你连夜召集我们开会,想必是有安排,直说吧。”
张青山抬了抬眼皮,语气刻意温和。
“徐书记,我的想法很简单。”
“成书记这一病,短时间内肯定没法回来主持工作,县委这边一大堆事务,总不能一直悬空搁置。”
意思摆明了,想要临时接管全县大权。
徐涛指尖夹着香烟,吐出一口白雾,语气带着一丝硬气。
“张县长,规矩摆在那里。”
“你是县长,我是副书记,一把手空缺,代管工作必须请示市委组织部,不是我们几个人坐在这里,私下就能定下来的。”
一句话,直接堵住张青山的嘴。
张青山脸色瞬间沉了几分。
“徐书记,现在半夜三更。”
“市里领导都在休息,这么晚去打扰?耽误工作进度,这个责任谁担?”
两人目光相撞,空气里瞬间弥漫起火药味。
徐涛冷笑一声,直截了当戳破他的心思。
“张县长,你的意思我明白。”
“你是想现在就让常委表决,成书记缺席期间,县里大小事务,由你全权做主,对吗?”
被人当面撕开伪装,张青山脸面挂不住,脸色彻底拉垮。
“徐书记,话别讲得这么难听。”
“成书记依旧是县委书记,只是暂时丧失工作能力,我提议临时统筹工作,怎么就有错了?”
两人一来一回,当众对峙。
其余常委全都低着头,要么翻看桌面文件,要么端着水杯沉默不语。
没人敢插话,没人敢站队。
这种敏感关头,多说多错,谁贸然开口,就是把自己摆在风口浪尖。
会议室的压抑感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何凯轻轻挪动了一下座椅。
轻微的摩擦声,瞬间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最年轻的常委。
何凯坐姿端正,神色平静,不偏不倚开口。
“张县长,徐书记,我说两句。”
他语气不急不缓,声音清亮,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眼下这个节点,这么仓促定下来,不妥。”
“第一,按照组织流程,一把手空缺,代管权限必须上报市委批复,咱们没有权限私下表决。”
“第二,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谁接手工作。”
何凯抬眼,直视居中而坐的张青山。
“成书记还在省城抢救,生死未定,我们连夜开会,不关心病人安危,反倒急着划分职权、敲定代管。传出去,外人怎么看?老百姓怎么想?”
直白几句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既堵住了张青山急于夺权的心思,又站在了道义和规矩的制高点。
张青山瞳孔微微一缩,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他万万没想到,今晚最先跳出来拦路的,居然是何凯。
何凯神态淡然,眼底却毫无温度。
他清楚。
从张青山执意召开这场深夜会议开始,睢山县的这盘棋,如果上面不干涉,那就彻底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