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领着朱彤彤,走到县委书记办公室门口。
刚停下脚步,他就明显感觉到身边人的紧绷。
朱彤彤整个人都有些僵硬,双手贴在身侧,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在乡镇工作这些年,县里的大领导她见过不少,开会、碰面、汇报,都不算陌生。
可真正踏走进县委书记的专属办公室,这还是头一次。
这里是睢山县权力最核心的地方,一墙之外是普通干部的日常,一墙之内,决定的是全县无数人的前途与命运。
紧张是本能,也是常态。
何凯回头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点头示意,无声示意她放松。
推门进屋。
薛青雯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文件,看到两人进来,抬眸放下手里的工作。
“薛书记,人我给您带过来了。”
何凯语气平稳,顺势介绍,“这是黑山镇党委办主任朱彤彤,做事细致稳妥,性子踏实,嘴也严,是我亲自筛出来的人选,最合适做您的联络员。”
朱彤彤连忙收敛心神,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又不失分寸。
“薛书记好。”
薛青雯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完全没有一把手的压迫感,抬手示意。
“不用拘谨,小朱,坐吧。”
朱彤彤依言落座,屁股只沾了椅子半边,双手紧紧攥着放在膝头,指尖微微用力,脑袋下意识低着,眼神不敢随意乱瞟,浑身透着小心翼翼。
薛青雯看在眼里,心里已然有了初步判断,踏实、规矩、不张扬,正是她眼下需要的人选。
为了彻底打消她的紧张,薛青雯起身走到茶水柜旁,拿出一次性纸杯。
“你们先喝水,我们慢慢聊。”
见领导亲自要倒水,朱彤彤瞬间慌了,猛地起身,动作又快又局促。
“薛书记,我来我来!”
她说着快步上前,从薛青雯手里接过纸杯,熟门熟路地走到饮水机旁。
先接了一杯温度适中的热水,轻轻放到薛青雯办公桌前,随后又接了一杯,摆在何凯手边。
全程礼数周到、分寸恰到好处,没有半分慌乱出错。
薛青雯看着她利落的动作,眼底好感更浓,轻声开口。
“你自己也倒一杯,坐下来喝,不用一直紧绷着。”
朱彤彤连忙摇头,“薛书记不用管我,您先喝。”
薛青雯没再强求,转头看向何凯,语气随意得像是闲聊,却暗藏深意。
“刚才徐涛刚从我这里走,他也主动提出来,要给我安排一个联络员。”
何凯闻言轻笑,心里通透无比,直接点破关键。
“薛书记,您是怕他借着安排人手的由头,往您身边安插眼线,盯着您的一举一动?”
薛青雯莞尔,没有否认,反倒顺势打趣一句。
“那你会不会这么做?”
何凯摊手,语气坦荡自信:“您觉得我像是会玩这种小动作的人?”
一句反问,不卑不亢,坦荡利落。
薛青雯满意点头,收敛笑意,敲定后续安排。
“行了,不逗你了,你先回去忙吧,我单独和小朱聊几句,了解一下她的情况。”
“好。”
何凯应声起身,看了一眼依旧拘谨的朱彤彤,示意她放宽心,随后轻手轻脚退出办公室,顺手带上了房门。
走出县委大楼,外面早已过了下班时间。
整座大院褪去了白天的热闹,大部分办公室漆黑一片,只剩零星几间屋子还亮着灯,格外安静。
何凯没急着回家,肚子有些空,径直走到县委食堂,简单打了两菜一汤,快速吃完。
随后他折返回到县政府办公楼。
整栋楼空荡荡的,走廊漆黑寂静,各层办公室基本都已经锁门熄灯。
唯有顶层的政府办办公室,还亮着刺眼的灯光,里面隐约传出动静。
不是闲聊说笑,而是男人压着火气的呵斥声,隔着门板都能听出浓浓的怒意。
何凯脚步一顿,原本打算回自己办公室的念头一转,顺势朝政府办走去。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内的呵斥声瞬间戛然而止,空气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门口。
县府办主任王彬手里捏着几页打印纸,脸色阴沉,刚刚训人的戾气还没彻底散去。
看到进门的何凯,他脸色骤然一变,眼底的慌乱一闪而过,连忙收起姿态,快步迎了上来。
“何县长,您、您还没下班啊?”
何凯目光淡淡扫过办公室里的几名工作人员,有人低头攥笔,有人局促站着,个个神色紧张,显然刚刚被骂得不轻。
“都这个点了,吵什么?”何凯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我在楼下都能听见动静。”
王彬连忙堆起陪笑,抬手擦了下额头,慌忙解释,“这不着急赶稿子嘛,后天要开全县招商引资推动大会,张县长的讲话稿还没定稿,时间太紧,底下人写得太慢,我一时没压住火气。”
何凯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疑惑,“招商引资推动会?我怎么没收到通知?”
王彬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解释得有些生硬,“下午张县长临时安排的任务,您当时不在办公室,我本来打算事后给您汇报,一忙起来就耽搁了。”
何凯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叠稿子上,语气随意,“一篇讲话稿而已,没必要这么凶。拿来我看看。”
话音落下,王彬脸色瞬间僵住,下意识把稿子往身后藏了藏,脸上的笑容变得格外勉强。
“何县长,这点小事哪用麻烦您?就是一篇常规会议稿,我再把关修改一遍,保证不出问题,不耽误会议。”
看着他刻意遮掩的模样,何凯心里瞬间有数了。
越是藏着掖着,越说明里面有鬼。
他淡淡开口,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领导威严,“我看一看,总没问题吧?”
“不是……何县长,主要是稿子还粗糙得很,没打磨完善,怕污了您的眼……”王彬支支吾吾,话说得颠三倒四,完全找不出像样的借口。
何凯步步紧逼,眼神微冷,“不方便?还是说,这场招商引资会的内容,和我这个分管常务、招商、发改的副县长没关系?”
一句话堵得王彬彻底没了说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不等他再推脱,何凯直接上前一步,伸手一把将那叠稿子抽了过来。
纸张入手还有温热的打印机余温,何凯低头快速翻阅,目光扫过通篇文字,很快锁定了页面空白处的手写批注。
黑色钢笔字迹力道极重,落笔清晰,是张青山的笔迹。
其中一条批注,直白刺眼,意图毫不遮掩:【点名批评黑山镇营商环境保守,思想僵化,排斥外来投资商,拖慢全县招商进度。】
何凯目光一凝,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冷色。
黑山镇是他一手盘活、带起来的标杆乡镇,如今张青山居然要借着全县大会的公开场合,当众点名抹黑、敲打黑山镇。
明着是批评乡镇工作,实则就是针对他。
刚把他提拔到常务副县长的位置,台面之上看似妥协让步,背地里立刻就动手布局,借着公开会议造势,打压他的根基、削弱他的威信。
这明摆着就是给他的一个下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