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把林菲菲送到入住的酒店,两人没着急分开,在空旷的大堂里站着闲聊了片刻。
其实也就是彼此叮嘱几句。
抬眼扫了一眼大堂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逼近十一点。
不知不觉的夜深了。
“不早了,我先回去,你早点休息。”
何凯抬手告辞,转身走出酒店大门。
林菲菲住的酒店离县委招待所本来就近,直线距离不过几百米,夜里晚风凉爽,他索性放慢脚步,步行往回走,刚好借着夜色放空脑子,梳理今晚接连串起的所有线索。
深夜的小县城,彻底褪去了白日的热闹喧嚣。
街道上冷冷清清,几乎看不到行人,就连过往的车辆也寥寥无几。
路灯孤零零立在路边,拉长一地昏暗的光影,整条街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就在何凯沿着人行道缓步前行时,一道身影速度极快,低着头快步从他身侧擦肩而过。
是个年轻男人,一身宽松连帽卫衣,帽子压得很低,脸上严严实实罩着一层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浑身裹得密不透风。
何凯下意识多看了一眼,心底瞬间生出一丝异样。
眼下正是盛夏,夜里依旧闷热,普通人夜里出门恨不得清爽透气,这人反倒裹得严严实实,捂得密不透风,太过反常。
不等他细想,那青年脚步不停,身形一闪,快速贴近路边停放的一排私家车。
他抬手动作极快,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手指一夹、一送,一张薄薄的纸片瞬间被精准压在一辆轿车的雨刮器下方。
整套动作娴熟老练,显然是重复过无数次,早已形成肌肉记忆。
做完这一切,青年没有丝毫停顿,头也不回,脚步飞快,几秒钟就拐进侧边小巷,彻底消失在夜色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何凯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目光锁定那辆车。
他带着几分疑惑走上前,低头细看。
雨刮器下,压着一张崭新的白色铜版纸卡片,纸质光滑,印刷简洁规整,看着并不像街头小广告那般粗制滥造。
卡片正面中央,只有一个飘逸的手写体大字——“诚”。
字的下方,印着一串座机号码,还有一行极小的黑色宋体字:财税咨询,合规筹划。
整张卡片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图案,没有花哨宣传,看着格外正规。
何凯伸手将卡片抽了出来,捏在指尖轻轻翻转。背面空空荡荡,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地址、没有业务介绍,什么都没有。
他捏着卡片转了两圈,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淡笑。
这种套路,他以前在新闻和案例里见过不少。
根本不是普通的财税推广小广告。
这类卡片,目标精准得离谱,只塞路边停放的中高档私家车,专挑企业老板、生意人下手。
体制外的私企老板,表面出手阔绰、大方豪爽,私底下个个都在琢磨怎么合规做账、怎么规避高额税费、怎么把账面利润合法合规转移出来。
正规财税咨询生意清淡,根本用不着用这种深夜塞车玻璃的野路子推广。
说白了,这就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违规财税服务,打着合规筹划的幌子,实则帮人隐秘洗钱、逃税、抹平账面问题。
何凯心里瞬间活络起来。
他现在分管全县财政、税务工作,眼下正被几百万财政缺口、工资发放难题死死困住,处处被动受制。
张青山摆明了甩锅施压,等着看他束手无策、承担责任。
如果这条灰色财税黑产线索属实,说不定就是他打破僵局、主动破局的全新突破口。
他握着卡片,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刻意留心观察。
果不其然,路边但凡二三十万以上的私家车,雨刮器下或多或少都压着同款白卡片。
而普通代步小车,一辆都没有。
精准狙击富人、精准对接企业,目的性极强。
回到县委招待所,何凯随手带上门,卸下一身疲惫,靠在门板上沉思几秒。
他没有耽搁,拿出手机,照着卡片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嘟、嘟、嘟响了三声,很快被接通。
听筒里传来一道沉稳的中年男声,语速平缓,不急不躁,带着一丝淡淡的南方口音,听着格外正规。
“喂,您好。”
何凯刻意压低声线,语气松弛懒散,模仿出私企老板试探业务的口吻,不带半点公职人员的生硬。
“你好,我车上看到你们的卡片,想问下你们这边的财税筹划具体怎么做?”
对面沉默半秒,没有立刻介绍业务,反而先开口试探。
“请问您是哪位熟人介绍过来的?”
何凯语气随意,淡淡回道:“没人介绍,路过看到卡片,随手打的。”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长达两秒的死寂,气氛微妙。
下一秒,方才沉稳的语气瞬间变得客气又疏离。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只做定向正规财税咨询业务,可能不符合您的需求,抱歉。”
话音落下,不等何凯再接话,对面直接干净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何凯盯着黑屏的手机屏幕,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清亮的笑意。
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但凡正规做生意的财税公司,都是求客户上门、求业务成交,恨不得多接一单是一单,怎么可能主动把上门的客户往外推?
唯一的解释就是,对方做的根本不是明面的正规生意。
他们这套流程,是典型的风险筛查。只接熟人介绍、圈内引荐的熟客,杜绝一切陌生自来客户,就是为了规避钓鱼、暗访、卧底的风险。
陌生电话直接拒接,看似被动,实则是最稳妥的自保手段。
越是谨慎,越说明背后的灰色产业链水有多深。
何凯心里愈发笃定,这条线索,绝对能撕开睢山隐藏多年的黑产口子。
他没有迟疑,立刻翻出通讯录,拨通了孟详海的电话。
此刻已经深夜十一点多,正常情况下没人会在这个点打扰工作。
电话接通很快,孟详海的声音带着几分熬夜的疲惫,却格外恭敬。
“何县长?这么晚了,您有什么指示?”
何凯语气沉稳,不疾不徐,“明天早上上班,第一时间来我办公室一趟,有重要事情跟你谈。”
电话那头的孟详海瞬间精神一振,语气里难掩压抑的激动。
深夜致电,单独约谈,还是重点工作,他瞬间明白,自己白天的站队和交底,彻底被何凯接纳认可了。
“何县长,事情很急吗?要是紧急,我现在马上动身过去,随时待命!”
何凯淡淡开口,稳住他的情绪,“不用急,时间充裕,明天早上上班再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