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薛青雯一语戳破心思,张青山身形微僵,眼底一闪而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心里清楚,自己那点小算盘,在这位年轻书记面前根本藏不住。
但混迹官场多年,他早已练就不动声色的城府,转瞬就收敛所有失态,换上一副坦荡诚恳的模样。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谦和,刻意弱化方才的算计,“薛书记,您说笑了,掣肘谈不上,我从来没有过这种心思,我只是纯粹跟您汇报现状,提醒一下风险,平时工作里,我一直都注重班子团结,绝不会刻意针对同志。”
薛青雯静静看着他,神色平淡,不拆穿也不深究,只是淡淡提点。
“这就对了,你是县政府主官,何凯同志是你的副手,都是班子成员,工作上有分歧、有问题,私下多沟通、多磨合,内部消化就好,没必要层层放大。”
“是,您说得对,我记在心里了。”张青山连忙点头应下,姿态摆得十足端正。
“你说的那个华恒煤化工项目,我后续会抽空了解核实,如果真是省里有明确规划和限制,那我们县级层面,确实不能贸然违背上级部署。”
张青山心里一松,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这番话没落下把柄。
他顺势起身,收敛神色,“行,那我就不打扰您办公了,我先回去了。”
辞别薛青雯,张青山快步走出县委书记办公室,脸上的谦和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阴沉冷色。
一路快步回到自己的县长办公室,推门而入,屋内的景象早已等候多时。
副县长章子奇、分管公安的副县长刘立波、副县长王克勤,三位县政府班子成员齐刷刷坐在会客沙发上,显然是提前约好,专程在这里等他。
三人看见张青山进门,几乎同时起身,态度恭敬。
章子奇最为殷勤,微微躬身,语气带着试探,“张县长,您从书记那边回来了?情况怎么样?”
张青山没应声,脸色沉沉的,径直走到办公桌后,一屁股坐进真皮座椅里,浑身透着压抑的戾气。
他抬手随意摆了摆,语气烦躁,“都坐吧。”
三人闻言,才依次重新落座,办公室里气氛紧绷,没人率先开口。
张青山抬眼扫过众人,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你们三个整整齐齐堵在我办公室,特意凑点过来,应该不是单纯来找我喝茶闲聊的吧?”
这话一出,脾气最急躁的刘立波率先绷不住了。
他脸色铁青,眉头死死拧着,语气满是愤懑,“哪有心思喝茶!张县长,再不管真的要出事了!这个何凯,您真的好好管一管!”
张青山指尖轻点桌面,神色淡然,“怎么了?他招惹你了?”
“何止是招惹!”
刘立波语气急促,压不住心底的火气,“我们公安局的常务孟祥海,最近彻底变了个人,天天往何凯身边凑,形影不离,私下接触频繁得离谱!”
“孟祥海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如今倒好,转头就去贴新来的常务,这摆明了是要改换门庭、另寻靠山!”
张青山端起茶杯,慢悠悠吹了吹浮沫,语气不急不缓,“立波,没你想的这么严重,或许只是正常工作对接而已。”
“工作对接?”
刘立波直接反驳,满脸忌惮,“正常工作需要偷偷摸摸私下见面?需要避开所有人单线联系?我就怕这两人暗中联手,偷偷搞出什么小动作,到时候连成一股势力,就算是您,恐怕都不好收场!”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不得不说,刘立波的顾虑,刚好戳中了最关键的隐患。
公安实权副手与常务副县长,一旦彻底绑定,手里有权、有人、有办案渠道,对他们这伙本土班子来说,威胁极大。
张青山沉默两秒,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掌控全局的笃定,“你是公安局一把手,孟祥海是你的副职,真有异动,你随时可以开会调整分工、敲打约束,没必要自乱阵脚。”
一句话堵得刘立波瞬间哑口无言。
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里清楚,孟祥海资历深、能力强、口碑好,无错无过,他根本没有合理理由动手打压,只能硬生生憋着闷气。
这时,章子奇跟着站起身,满脸不平,语气里藏着浓浓的嫉妒。
“张县长,不止公安这边的问题,说句实话,我们几个人在副县长岗位上熬了好几年,兢兢业业、踏踏实实,一直是普通班子成员。”
“结果倒好,何凯年纪轻轻,空降过来直接顶常务、入常委,压我们一头,这世道真是太不公平了!”
“别急。”
张青山抬手打断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抬手给三人各丢过去一支,动作随意又沉稳。
他自己叼上一支,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火苗窜起,烟雾缓缓升腾开来,慢慢弥漫在整间办公室。
吞吐一口烟雾,张青山眼底寒光微闪,语气带着十足底气。
“你们几个放宽心,有我在睢山一天,他何凯就翻不了天,空降的常务,没人没根基,想在我们的地盘站稳脚跟,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北洼乡的窟窿摆在这里,财政缺口上千万,下个月全县工资能不能发出来,全看他怎么解决。”
章子奇瞬间反应过来,眼睛一亮,忍不住笑出声,“对啊!下个月工资要是发不下来,全县干部怨气冲天,所有矛头都会直指何凯!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他自己就彻底站不住脚了!”
“没错。”
张青山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意,语气胸有成竹。
“我刚刚已经跟薛书记谈过了,把华恒煤化工的项目摆到了台面上,这是目前唯一能快速填补财政缺口、盘活县里资金的路子。”
“何凯之前死死卡着项目不让落地,理由冠冕堂皇,说是省里有规划,现在全县财政困局摆在眼前,我倒要看看,他还敢不敢继续一意孤行、罔顾全县大局!”
章子奇瞬间拍手叫好,满脸谄媚赞叹:“张县长,您这一招太高明了!”
“这哪里是谈项目,分明是将薛书记和何凯的军!同意落地,就是打何凯的脸,否定他之前的决策;不同意,那就是两人联手不顾全县死活,背负所有骂名!”
“何凯这小子在黑山镇霸道惯了,以为到了县里还能一手遮天?说到底,还是太年轻,跟您比,火候差得太远,嫩得很!”
众人纷纷附和,办公室里满是吹捧之声。
唯独一旁的王克勤始终沉默,靠着沙发静静坐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不插话、不表态,只默默听着。
张青山余光扫到他,随口开口问道,“克勤,你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怎么回事?心里有别的想法?”
王克勤连忙摇摇头,笑了笑,语气随和圆滑,“没有没有,我就是听着你们说,看着何凯处处碰壁、步步踩空,心里确实解气,我资历最浅,不多嘴,跟着张县长的节奏走就行。”
这人向来谨慎低调,从不主动站队出头,只稳坐钓鱼台,静观局势变化。
张青山也没多想,笑了笑挥挥手,“行了,没别的事就散了,各自稳住分管领域,别出乱子,我等下还要接一个市里领导的电话,你们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