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饱了奶茶的馕块夹在筷尖,沉甸甸地微微往下坠,浸得软润的边缘还挂着一点透亮的奶渍,看着就没了往日硌牙的硬挺,只余软硬适中的温软。
刘瑶将这块馕送进嘴里合上齿间,牙齿轻轻一陷,就破开了还带着点微韧的焦香外皮,陷进吸饱了汤汁的绵软馕瓤里。
最先漫上舌尖的,是咸奶茶的淳厚绵密,鲜奶的温润裹着砖茶的微涩,刚在舌面铺开,麦粉被柴火烤过的焦香就跟着漫了上来。
这股属于粮食本身的甜,藏得极深,从不是直白涌上来的甜腻,要嚼到第三口、第四口,才肯从舌尖底下一点一点慢慢渗出来,混着苞谷面淡淡的焦香、柴火熏过的烟火气,一层一层在口腔里铺展开,温温吞吞地裹住了整个舌面,连齿缝里都浸着暖香。
就这一口,刘瑶忽然发觉,自己终于不用再走神了。
不用再急着快快嚼碎、囫囵吞下,不用逼着自己把注意力从嘴巴里挪开,靠胡思乱想分散那股硌牙的粗糙与难以下咽的滞涩。
她可以安安心心地,慢慢地嚼,一口一口地嚼,嚼到腮帮子微微发酸,嚼到那股粮食最本真的甜,从舌尖漫到舌根,混着奶茶的咸香,暖融融地裹住整个口腔,再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空荡荡的胃,也抚平了心口那点悬了许久的、没着没落的慌。
这是她来到这个沙漠边缘的小村庄后,第一次真正尝出馕的味道。也是第一次,在吃东西的时候不用把思绪从当下挪开,不用把自己的注意力从嘴巴里抽走,去想那些填不完的数据表、翻不完的文献。
她就那么坐着,一口一口地嚼,让食物本身的味道在舌尖上慢慢铺开。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裹着怎样的心情,把手里泡软的馕一块一块吃完的。只知道就着咸香温热的奶茶,往日里形同嚼蜡的馕,没了半分难以下咽的痛苦,反倒一口一口,把刚才那场争执带来的慌乱、听孟铭讲起戈壁时的茫然、心口悬了许久的无措,全都填得满满当当,只剩几分清晨特有的安宁。
刘瑶便就着这股短暂的安宁,慢慢嚼着,慢慢咽着,那股粮食本身的甜味还在舌根底下没有散尽。
也是在这时,她猛然察觉,有些东西不是靠看、靠听就能懂的。
馕好不好吃,得自己嚼过才知道;孟铭说的那些河床、老渠、绿洲碎片,得自己去看过才明白。
她还记得研讨会上,孟铭站在窗边,半边脸被光打得发亮,半边脸沉在阴影里。
他说:“任何科研,任何技术,画再漂亮的图,算再复杂的公式,到最后都得有人用、有人受益,才算数。”
他还说:“如果连这一亩地都搞不定,连让守着这亩地的人看到一点实在的希望都做不到,那些规划在云端、动辄十年二十年的系统方案,又凭什么让人相信,它最终能成功落地?”
她当时只觉得这些话太虚,太远,研讨会上不讨论怎么治沙子,粮食怎么种得下去?沙子不退,不管种植什么,成本都太大了,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几条路全被堵死了,他却在那里讲人。讲什么以人为本,讲什么要蹲下去看土、看水、看人。
但在眼下,在她嚼着嘴里的馕时,她忽然摸到了那些话的另一层意思。
科技的用处,从来不是悬在学术象牙塔里的理论模型,也不是挂在高层办公室里的荣誉证书。它是落在地上的,是弯下腰去摸一摸沙土的温度,是蹲在田埂上看着稻苗一株一株枯死的时候,心里会发紧、会不甘、会想尽办法让它们活下来。
刘瑶理解了为什么孟铭看到的总是当地人的困境,比如水不够、地太碱、风沙一来苗就倒……而不是学术上的困境。
是因为孟铭的脚,早就踩在了这片土地里。孟铭不是不关心技术,而是他先看见了人,然后才去找技术来帮这些人。
顺序从来都是这样的。
刘瑶咽下最后一块泡软的馕,唇间还残留着麦粮淡淡的回甘,混着咸奶茶温润的余味。
棚屋里静得很,只有灶膛里的柴火时不时爆出细碎的轻响,她借着这片安稳的沉默,慢慢抬起头,望向对面的孟铭。
自从说完戈壁那些荒芜的景象,孟铭就彻底陷入了沉默。
晨光从油毡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搁在桌沿的手背上,那道被沙土磨出来的细痕已经结了浅浅的痂。他靠在椅背上,坐姿很松,肩背软塌塌地陷着,右手搭在桌沿,指节微曲,从刚才起就没有换过姿势。
他没有在听。
刘瑶从他垂着的眼皮、从他半阖着的眼睛里看出来了。他的意识不在这个灶房里,不在暖烘烘的火光里,不在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奶茶上。
他的视线穿过了这方寸灶房,飘去了那些他一步一步踩过的、荒无人烟的戈壁滩。整个人处在一种浑沉又迟钝的失神状态,人坐着,意识却彻底游离在外,对外界的动静毫无反应,像是被漫天风沙牢牢困住,周身裹着一层无形的隔阂,硬生生隔开了周遭温热的烟火气。
他的思绪也在这过分安静的氛围当中被撕扯着分成两半,两股拧成麻花状的思绪在脑海里反复拉扯着。
一半的心思在昨晚那份方案上,几个关键数据来来回回地转,总觉得哪个环节还差一口气,没踩得足够扎实;另一半的脑子里乱糟糟地塞满了这些天的所见所闻
干河床上深得能塞进拳头的龟裂纹、沙脊线上像碎翡翠一样散在黄沙里的绿洲残片、那条淌了几十公里最后只留下半亩湿痕的老渠……
这片土地的贫瘠与挣扎,分量太过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孟铭始终垂着眼,眼睫偶尔轻轻颤动一下,随即又归于平静。呼吸放得极浅极缓,肩膀随着缓慢的吐纳,一点点往下沉。
漫天荒滩的景象在他脑中不断翻涌、纠缠,彻底压低了他对外界的感知。就连刘瑶轻放粗陶碗时,那一声微弱的磕碰声,也没法将他从沉重的思绪里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