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默契劲儿,倒像是相处了多年的好友,连语气里的停顿都一模一样,像是对过暗号似的。
话音刚落,几人都齐齐愣了一下,紧接着刘瑶的耳尖就红了。那层薄红从耳垂一路漫到耳廓,在灶膛的余光和晨光的交界处,透亮得像一小片被朝霞染透的沙。
她飞快地垂下头,双手捧起桌上那碗只剩碗底一小摊奶茶的粗陶碗,指尖扣着碗沿。肩膀缩着,整个人窝在矮凳上,像一只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的鹌鹑。
阿伊莎倒没觉得有什么。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自然地走到王锦林教授身边,伸手扶着他的胳膊,把人引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确认人坐下后,她转身,走到墙角,弯下腰从一摞落满灰的小板凳里抽了两张出来。一张放在王锦林教授手边,一张放在桌子另一侧空着的位置。放的时候,她顺手用袖口把凳面上的浮灰抹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做惯了这些。
做完这些,她才拍拍手,“教授,都坐吧,我给你们盛糊糊。”
“不急的,孩子,我自己来就好,你歇会儿。”
古丽夏提教授出声,拉着她让她先坐下,随后自己站在桌边,没有跟着坐下。
她先看了孟铭一眼,目光不急不慢,从他的脸上一路滑到眼底那层洗不掉的青黑上,停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笑意堆在眼角的皱纹里,暖融融的,像被晨光照透的沙枣叶。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看你眼底的红血丝,昨晚没睡好?”她问,声音不高,带着长辈特有的、不紧不慢的温和。
但她笑眯眯的小眼神里透着意味深长,像是早就看穿了什么。
孟铭楞了楞,脸上那层惯常的懒散和混不吝忽然收了一瞬,像被人撞见了什么不好意思的事。
他垂了一下眼,又抬起来,嘴角扯出一个有点僵的弧度,然后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手指插进发根里蹭了两下,把那几撮熬了一整夜之后就一直翘着的碎发蹭得更乱了。
“额……”他讷讷地开口,语气有些含糊,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教授,“还,还行吧,没怎么熬夜。”
他可不敢实打实地跟古丽夏提教授说,自己昨晚熬了一整晚,就怕说了之后,又招来教授一顿唠叨。倒不是怕批评,只是他现在脑子还有些发沉,精力实在有限,真怕在教授的念叨里,一不小心就睡过去。
毕竟,等下还要把昨晚熬夜琢磨出来的方案,好好讲给两位教授听,这可是他憋了好几天的心思,也是眼下最最重要的事情,绝对不能出岔子!
孟铭垂下摸脑袋的手,指尖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把掌心那层薄汗蹭掉。灶膛的余焰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晃晃悠悠的,像他此刻绷着的那根弦。
王锦林教授在一旁坐下,椅子腿蹭过沙地,发出一声闷闷的“吱呀”。他没急着说话,先抬眼看了看孟铭,那孩子正低着头,睫毛垂着,手指在桌沿上蹭来蹭去,一副心虚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像课堂上被老师点了名、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的学生。
王锦林教授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闷在喉咙里,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满是长辈对晚辈的宠溺。他没点破那点小心思,只是抬起粗糙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的搪瓷碗,带着几分安抚。
“行了,先喝口热奶茶垫垫,有什么事,吃饱了慢慢说。”
做老师的,什么也都看得明白只是有时候事情不大,也没什么大碍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老是去说,也容易引起孩子的逆反心理。
话音落下,灶房里忽然静了一瞬。
只有灶膛里的干梭柴还在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蹦出,映得棚内暖黄的光忽明忽暗。
晨风从棚口钻进来,卷着细碎的沙粒,轻轻蹭过桌角那几只豁了口的搪瓷碗,碗底残留的奶茶被吹得荡出一圈极细的涟漪,表层的奶皮微微晃动。
几个人各自揣着心思,谁也没找到合适的开口时机。
孟铭垂着眼,盯着自己搁在碗边的那半块馕,指尖无意识的相互交叠在一起蹭了几下,蹭掉沾在上面的馕渣。
他睫毛垂得很低,不敢抬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对上古丽夏提教授的目光。心里既有侥幸,又藏着忐忑,像揣了颗小石子,七上八下的,就怕教授突然提起熬夜的事,戳破他的遮掩。
古丽夏提教授站在桌边,目光先落在孟铭垂着的脑袋上,又缓缓移到他眼底那层洗不掉的青黑,那青黑深得像涂了一层墨,衬得他本就清瘦的脸更显憔悴。
她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唠叨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方才王锦林教授打趣她“爱唠叨”的话她哪能听不出来?绕了那么一大圈不就是在劝她少操心点孩子们的事情嘛?她要是再揪着这孩子熬夜的事说个不停,指不定又要被这老战友笑话。
她顿了顿,终究是歇了要狠狠说一顿的心思,只伸出手,指尖先轻轻碰了碰孟铭的袖子,确认他没躲闪,才轻轻拉住他的手腕。
那手腕细得能轻易攥住,骨节分明,硌得她掌心发疼,指尖触到的皮肤凉丝丝的,像是刚从戈壁的风口里站过,半点暖意都没有。
过短短几天功夫,这孩子就瘦了一圈,手腕都细了不少。这一拉,她心里就像被细沙磨过似的,密密麻麻的心疼涌了上来,连指尖都颤了几下。
终究还是没忍住,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化不开的疼惜,开口说道:“你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疼自己?年轻的时候觉得身子壮,能扛,不注意,等老了,浑身的毛病就都冒出来了,到时候有你受的。吃饭不定时,胃要熬坏;觉不睡够,脑子要钝,做试验也容易出错。你又不是铁打的,哪能这么拼命折腾自己?以后可不许再这样熬夜了,听见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