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伊莎的美，从不在皮相，而在骨子里。
刻在她骨子里的教养和周到，让她哪怕只是做倒茶这样的小事，都比旁人多了几分动人的分寸感。
“老师，喝点奶茶暖暖身子。”
孟铭在一旁看得发愣，眨巴了两下眼睛，阿伊莎的声音才轻轻飘过来，不高不低，软乎乎的，像一缕暖风吹过耳边，轻轻拽回了他的神。
有阿伊莎率先忙活起来，刘瑶也立刻跟着站起身，指尖紧紧攥住桌角叠放整齐的粗布抹布。她一直垂着脑袋，目光牢牢锁在桌面上，不敢抬头张望，更不敢和任何人对视，整个人绷得有些僵硬，心底又慌又局促。
她格外害怕自己动作太慢、手脚笨拙，收拾得不够干净利落，显得不懂事、添累赘。
指尖快速来回擦拭，仔细扫去桌面散落的馕渣、食物碎屑，还有随风飘进棚里的细碎黄沙。她的动作看着拘谨内敛，做事却格外认真细致，就连桌角缝隙里积下的浮沙，也一点点抠出来擦净，来回抹了两遍，半点马虎都不肯有。
一边低头忙活，刘瑶一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别慌，好好做事，不要抬头，千万别让人看见自己又红了脸。
可心底的慌乱根本压不住，耳尖烫得厉害，燥热的温度一路蔓延，她只能下意识放轻呼吸，加快手上的动作，只想快点把桌面收拾完。等全部清理干净，她赶忙将抹布叠好，轻轻放回桌角原处，悄悄松了口气。
三个年轻人分工清晰，默契十足，做事麻利又沉稳。
孟铭摆放餐食，阿伊莎斟倒奶茶，刘瑶收拾桌面，全程无需言语沟通。不等两位长辈开口客气，说着要自己动手，他们就默契地把一切都打理得妥妥当当。
浓稠温热的糊糊整齐摆上桌，醇香的奶茶斟满瓷碗，木桌擦得干干净净，零散杂物全部归置妥当。狭小简陋的戈壁棚屋里，柴火静静燃烧，烟火缭绕，温热的食物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满室暖意融融，将清晨的寒凉尽数隔绝在外。
古丽夏提教授坐在凳子上，看着孟铭转身放铁勺时那副“可算把这事糊弄过去了”的松快背影，又看了一眼阿伊莎弯腰摆碗时利落又妥帖的动作，目光最后落在刘瑶擦完桌子后低头站在一旁、耳尖还红着的那股腼腆劲上。
她眼底泛起淡淡的欣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也没想着继续说下去了。
王锦林教授端着奶茶的手顿了顿，指腹轻轻摩挲着搪瓷碗粗糙的碗沿，碗里的奶茶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氤氲的白雾模糊了他眼角的皱纹，却没遮住他嘴角始终噙着的温厚笑意。那笑意漫在他眼角的褶子里，像揉开的暖光，满是长辈对晚辈的宠溺与欣慰。
他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奶茶，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晨寒。放下碗时，碗底与桌面轻轻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不重，却恰好打破了这片刻的温情静谧。
他抬眼看向孟铭，那孩子正忙活完，把铁勺挂回锅沿，拍了拍手上的水渍，长出一口气，怎么看都像是糊弄过去的轻快。
王锦林教授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笑声闷在喉咙里，裹着满满的暖意，在棚内轻轻散开，连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声，都仿佛柔和了几分。
等孟铭站到面前来时，王锦林教授便扶着桌沿，慢慢直起身。
毕竟年纪大了，动作慢了些，起身时还下意识地顿了顿，顺手掸了掸衣角沾着的细沙。他抬起粗糙的手掌，掌心的厚茧蹭过孟铭的衣袖，力道不重，却一下一下，带着安抚的节奏，轻轻拍了拍孟铭的肩膀，拍了两三下，像是在哄孩子，又像是在传递期许。
“你这孩子，”他语气温软得像温热的奶茶，还带着点淡淡的打趣，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全是包容，眼神弯成了月牙，目光落在孟铭泛红的耳尖上，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教授的话听进去就好，也不用这么紧张。年轻气盛，想拼命干大事是好事，可身子是革命的本钱，真熬垮了，怎么接着做试验、守这片戈壁、育那些稻子？”
说着，他又抬起粗糙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盛着糊糊的搪瓷碗，碗沿的热气沾在他指尖，他也不在意，眼神里满是真切的关切。
“快坐下，先吃点东西垫垫。空腹熬了一整晚，胃该受不了了，别到时候试验没做成，倒先病倒了。你教授也是心疼你，不是故意要唠叨你，往后记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养足了精神，才能有劲头做大事。”
顿了顿，他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古丽夏提教授，眼底闪过一丝默契的笑意，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没有多余的话语，却藏着几十年并肩共事的懂彼此。
王锦林教授又转回头，看向依旧低着头的孟铭，语气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期许，声音也沉了些，却依旧温和：“我们这辈人，身子骨越来越不行了，老了，往后这片戈壁、这些稻子，还有咱们未完成的心愿，还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扛起来。可前提是，你得把自己照顾好，有个好身子，才能扛得起这份担子，知道吗？”
孟铭听着，肩膀微微一僵，睫毛又颤了颤。这样类似的叮嘱，阿伊莎也和他说过，语气比两位教授更直接些，带着点强势。如今细细品来，那话里藏着的，却是和两位教授一样的心疼。
他来不及多想，两位教授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他只得点点头，喉结滚了一下，把那句“知道了”咽下去又吐出来，声音闷闷的。
古丽夏提教授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凳子上带，“好啦，别干站着了，都坐下吃东西。”
孟铭顺着那股力道坐下去，凳子上面硬邦邦的，硌得他屁股发麻。那碗暖乎乎的奶茶在他坐下的那一刻就被推到他面前，奶皮子还浮在面上，热气扑在脸上，痒痒的。
他低头喝了几口，咸暖的，烫得他眯了眯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