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锦此刻见到刘瑶,心里反倒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还好刚才没真的摔门走远,不然这会儿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她这么想着,脚步已经比脑子快了半拍,三步两步走上前,伸手就去拽刘瑶的胳膊。
而刘瑶正站在灶台边,跟着阿伊莎一道清理自己的碗。
她不太会干这些活,在上海的时候,碗碟往洗碗机里一摞,摁个键,过半小时取出来就是干干净净的,连水渍都不留。更早的时候在家里,洗碗槽边上永远摆着一瓶洗洁精,拧开盖子挤两泵,白花花的泡沫堆满整只碗,水龙头拧到最大,哗啦啦冲上两遍,什么油星子都没了。可这里不一样,戈壁里的水比油还金贵,洗洁精要多冲好几遍才干净,谁家也用不起这种奢侈。
所以刚到这儿的时候,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双手捧着沾了奶渍和糊糊的碗,在水瓢底下愣了好几秒,还是旁边的阿伊莎淡淡说了一句:“用指腹蹭,转一圈就干净了。”
听到声音,她才慌忙低下头,学着阿伊莎的样子把碗凑到水瓢底下。手底下格外小心,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多舀了水,瓢里的水只倒了浅浅一点,刚好够沿着碗壁淌一圈的。
随后,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阿伊莎手上,看阿伊莎怎么把碗沿凑到水瓢下,怎么让水顺着碗壁淌一圈,怎么用指腹把碗沿上那道豁口轻轻蹭干净。
阿伊莎做得利落,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刘瑶便也有样学样,把自己那只碗端起来,学着阿伊莎的样子用指腹去蹭碗沿上沾的奶渍。
碗底在水瓢下慢慢转着,指尖刚触到粗糙的陶面,湿漉漉的掌心还带着水珠。
就在这时,胳膊猛地被人从旁边拽了一把。
力道不大,却来得毫无征兆。一股外力斜斜地把她上半身往外扯了半寸,她的肩膀先是一歪,紧接着整个人重心都跟着晃了一下。原本稳稳当当托在掌心里的碗猛地在指尖滑了一下。
粗陶碗壁本就沾了水,滑得像泥鳅,指腹根本兜不住。那只碗几乎是从她手里“溜”出去的,碗沿擦过指尖,往下一坠。
那一瞬间刘瑶整个人都僵了,呼吸跟着一窒,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瞳孔骤然收紧,映着那只正在往下掉的碗。
不能摔!
这个念头比任何反应都快,火石电光间炸开。
这个偏远的小村庄里,每一件家伙什都是反复用了多少年的,这只碗上的豁口她之前倒茶的时候就摸过好几遍。这个是村里人的碗,是人家从自己灶台上匀出来的。要是在她手里碎了,她拿什么赔?上哪儿去买一模一样的?
几乎是本能的,她的指尖狠狠一收,五根手指像是被同一根弦猛地拽紧,死死扣住正在下坠的碗身。指甲在粗陶面上刮出一声极细微的涩响,刺得她耳根一麻。
碗沿那个豁口正正硌在她的虎口上,粗粝的陶片边缘嵌进软肉里,硌得生疼。她没松,反而又收紧了一把,直到确信碗被她完完整整攥在掌心里,才觉得那口气重新从胸口喘了出来。
一切不过眨眼之间。
阿伊莎听见动静偏过头的时候,刘瑶已经把碗抱在怀里了,两根胳膊箍得紧紧的,像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她的指节还泛着用力过猛后的青白,虎口上被豁口硌出的红印正在一点一点往深处渗,手背上的水珠顺着腕骨往下淌,滴在灶台上,洇开一小朵深色的水花。
心跳在嗓子眼撞了两下,一下比一下重。刘瑶缓过那阵耳鸣,扭过头去看。
是文锦。
看清来人的那一瞬,她那颗刚吞回肚子里还没落稳的心,又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倏地提了起来,悬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她的嘴张了张,一个“你”字刚冒出来,舌尖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后面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了。
她想问一句,你还在生气吗?
可话到嘴边,眼角的余光就不由自主地扫过灶房里进进出出的人。
水缸那边,铁瓢磕在缸沿上,叮叮当当的声响混着哗啦啦的水声,有人接满了盆也不急着走,站在那儿一边刷牙一边含含糊糊地和旁边的人聊天,牙膏沫子溅在沙地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有人从她身后挤过去,手里拎着湿漉漉的毛巾,甩手的时候几点凉丝丝的水珠落在她挽起袖口的小臂上,冰得她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还有人靠在棚口的柱子上,一边揉眼睛一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嗓子里滚出一截黏糊糊的尾音,被旁边的人推了一把,笑骂了句什么。
也有人端着搪瓷盆从她们身后擦过去,盆沿差点蹭到刘瑶的后腰……
她又习惯性地把嘴闭上了。
文锦早上和孟铭吵的那一架,摔门的动静整个院子估计都听得见,谁知道这些人里有没有谁刚好路过?有没有谁正竖着耳朵?
她分不清,也不敢赌。
文锦的脾气她知道,火气上来的时候压都压不住,可泄了之后又会后悔。眼下文锦主动凑过来,大概就是那股怒火已经烧完了,这时候要是再提起早上的事,反倒像在翻旧账,万一哪句话没拿捏好,又把她那根刚顺下去的毛给搓炸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更收不了场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深处慢慢往上推,经过喉咙时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颤,最后从唇缝里细细地泄出去,像是把压在心底的那团乱麻也一并吐了出来。
算了,刘瑶想,换个别的说吧。
好在文锦压根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文锦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火气上来的时候恨不得把门框都拆了,可一旦那股火泄干净了,她就一刻也等不了,非得立马把事儿翻篇,憋在心里多一秒她都嫌硌得慌。
此时,她也没去管刘瑶到底想要说什么,反而拽着刘瑶胳膊的手紧了紧,嘴巴一张,先飞快地倒出一句:“早上那事,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