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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五年

作者:北岚字数:2.1千字更新时间:2026-05-10 14:37:38
第285章 五年

孟铭带着水平仪,蹲在阿伊莎曾经指给他看的那些点位上,一个坡度一个坡度的校准,一张数据一张数据地记。

他从来没问过阿伊莎什么时候能回来,也没跟任何人提起那天在器材室门口攥紧拳头的心情,他只是把每一天的进度都记在一个新本子上,字迹比以前工整得多。

阿伊莎在县人民医院的骨科病房里躺了整整两周,胫骨中段裂缝性骨折,医生说骨头没完全断开,不用手术,但必须静养。

她第三天就开始问护士借纸笔,把孟铭之前方案里那片选好的地块画在纸上,标注每一处还需要确认的数据,攒了厚厚一沓,托村里来镇上办事的人捎回去。

古丽夏提教授来看她,坐到傍晚才走,走之前替她把被角掖好,说:“你这孩子,跟老王一个德性。”

阿伊莎没有反驳,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耳尖悄悄红了一截。

一个多月后,阿伊莎坐着轮椅回来了。

推着她的是阿依木的父亲,那辆破三轮被村里人重新拾掇了一遍,轮胎补好了,车斗的铁丝也换了新的,载着她从村道一路慢慢开过来。

突突的响声由远及近,碾过院门口那道被风沙磨得发白的土路,引得院里的人纷纷抬头。

刘瑶正蹲在墙根下翻晒土样,听见声音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沙土,忘了放下。

文锦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眯起眼往院门口看了好几秒,才认出轮椅上的人是谁。

她张了张嘴,没喊出来,只是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人已经朝院门口跑了过去。

这天阳光很好,是入秋之后难得没起风的日子。

葡萄架上的老藤蔓已经染了一层枯黄,沙枣树上的果子落了大半,滚在沙地里,被日头晒得硬邦邦的。

孟铭正蹲在墙角翻晒几捆新割的骆驼草。他听见发动机的声响,抬起头,手还维持着拎草的姿势,整个人却顿在了阳光里。

阿伊莎坐在那辆破三轮的车斗里,轮椅搁在旁边,她一条腿还打着石膏,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外套,腿上盖着一条薄毯。

脸色的苍白褪了大半,在医院里闷了一个多月,颧骨上那层被戈壁日光晒出来的浅麦色也退了几分,整个人显得比之前更清瘦了些。

头发剪短了一截,刚刚到肩胛骨的位置,被风一吹,碎发拂过她含着淡笑的眉眼,她看见孟铭蹲在墙根下、满手草屑、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似的样子,微微偏了偏头。

“方案里的地都铺好了?”她问,语气平平的,像是这一个多月里面她都没有离开一样。

孟铭喉结滚了一下,把手里那捆骆驼草搁回墙根。

阳光落在阿伊莎脸上,把那双沉静的眼睛照得透亮,和那天被抬上担架时疼得灰蒙蒙的,判若两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腿怎么样了,想说你瘦了,想说你终于回来了。

语句峰回路转,最终说出口的却是,“嗯,铺好了。等你回来验收。”

阿伊莎点了点头,把毯子往膝上拢了拢,目光越过孟铭的肩膀,落在院墙外头那片被平整过的试验田上。风从那边吹过来,裹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和干草被太阳晒透的清苦味。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片地,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和从前一模一样。

路还长,但路已经在走了。

——

时间飞驰而过,眨眼间五年的光影就过去了,而这个偏远的小村子却迎来了飞速的变化。

五年前,孟铭站在这片沙漠上的时候,脚下是虚浮的沙,踩一脚陷一脚,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密密匝匝地扎,扎得人睁不开眼。

那时候这片地是黄的,天的黄和沙的黄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绿是稀罕物,偶尔一株骆驼刺从沙堆里探出头来,灰扑扑的,蔫蔫的,连叶子都卷着边。

阿依木家的稻田稀稀拉拉戳在沙地里,稻秆东倒西歪,干瘪的穗粒蜷在壳里,怎么都灌不饱浆。干河床裂着能塞进拳头的龟纹,废弃的村子半埋在流沙里,破布鞋和碎陶片散落在沙土间,风一吹就埋了,再吹又露出来。

那时候他还去干枯的河床边,把半条手臂插进沙土里,拔出来攥了一把干得不成团的死沙,心里想的是:这块地,真的能活吗。

他不知道能不能活,他只是不信。

然后是坎土曼一下一下落下去的声音,是水平仪在戈壁烈日下被晒得发烫的金属壳贴在他颧骨上的触感。

是一捆一捆干草铺下去被风掀起又压住、掀起又压住的反复。是排碱沟挖了又被沙填平、填平了又挖的循环。

是一个又一个被数据填满的深夜,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眼底越来越少的青黑和越来越亮的笃定。

是两位教授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被风吹得轻轻飘动,粗糙的指尖点在屏幕上,一点一个准。

是刘瑶和文锦从连研究院大门都没出过几回的上海姑娘,变成了能扛着坎土曼跟村民们一起下地的熟手。

是阿伊莎坐在轮椅上,腿上还打着石膏,膝盖上摊着方案图纸,一页一页地翻,铅笔在纸面上划过时发出沙沙的轻响。

是阿依木从扎着歪歪扭扭小辫子的小姑娘长成了能领着一群半大孩子下地帮忙的少女,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裙子早穿不下了,换成了和村里妇女一样的粗布褂子。

是顾响走后的那个清晨,孟铭一个人蹲在墙根下翻晒骆驼草,站起来的时候腰骨咔嗒一声响,他忽然想起那个人靠在门框上的样子。

五年了。

如今的村子四周,不再是那片望不到头的、被盐碱啃得斑斑驳驳的死寂荒滩。金黄的麦穗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风从麦尖上掠过去,掀起一层一层的穗浪,沉甸甸地,沙沙地响,从这头推到那头,推到地平线的尽头,推到那片曾经只长骆驼刺和梭梭柴的沙丘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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