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会长,”他的声音沉下来,“陆某这一剑叫‘青冥一问’。”
“是东海剑修起手式。”
“这一剑不快,只求一问。”
“问您,配不配陆某出全力。”
话音未落,他已经出剑。
青冥一问,是东海剑修十二式里最简单的一式。
剑尖直走,不旋不偏,像一条线,从剑客手里一直扎到对手咽喉。看着简单,但这一剑的讲究在“势”上。
一剑出手,周身之气都跟着这一剑走,意到气到,气到剑到。
陆青冥这一剑出得不快,但剑尖上凝着的那一点寒光,直奔苏宸喉咙。
苏宸坐着没动。
他手里那根筷子,轻轻地挑了一下。
就一下。
剑尖被那根筷子勾住,偏了半寸。
擦着苏宸衣领,从他左耳边穿过去。
陆青冥的瞳孔一缩。
他这一剑虽然不是全力,但那一点寒光是实打实的剑意。剑意被勾偏,只有一种可能,对方看穿了他的剑路,不是看穿出剑那一瞬,是在他起手之前就看穿了。
陆青冥收剑退步。
苏宸的筷子也收回来,依旧放在桌上。
两人又隔着八仙桌对视。
陆青冥的眉头第一次皱起来。
他盯着苏宸手里那根筷子,盯得很深。
“苏会长。”
“嗯。”
“陆某再问一剑。”
“这一剑叫‘青冥二问’,问您的名。”
陆青冥这次没给自己留退路。他手腕一翻,剑光一分为三。东海剑修的“青冥二问”讲究的是“剑分三路、气贯一心”。三道剑光分别从上、中、下三个方向攻过来,对应的是苏宸头顶的百会、胸口的膻中、腹部的丹田。
也就是道家说的“三花聚顶”。
这一剑要是实打实地砸下来,苏宸就算不死,也得重伤。
林晚晚这会儿已经从一楼上来了。她站在屋外的走廊上,手扶着门框,听见屋里那一声剑鸣,整个人僵住。
她不敢进门。
屋里的气压太低了。
苏宸这次终于起身。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手里还拎着那根筷子。他往前一步,迎着那三道剑光走。
就在三道剑光差他身体一寸的瞬间。
苏宸手里的筷子,在空中写了一个字。
一个“人”字。
一撇,一捺。
三道剑光“当”地一声同时停住。
停在他身体外三寸,不进不退。
陆青冥的脸彻底变了。
他这一剑的剑意是合在一起的,“三花聚顶”攻的是一个整体。苏宸那一个“人”字,一撇化去了上路剑光,一捺化去了下路剑光,而一撇一捺交汇的那一点,正好抵住中路剑光的剑尖。
这不是接剑。
这是“析剑”。
把一整剑的剑意拆成三个独立的点,再一个一个化解。
这种手法,陆青冥这辈子只在剑谱上看过。
他祖上第三代掌门,剑谱上有一页写过这个手法,叫“拆花手”。剑谱上还写了一句话,“非大宗师不可为”。
陆青冥的手开始抖。
不是怕的抖,是兴奋的抖。
林晚晚在门外捂着嘴,不敢出声。
苏宸收回筷子,退回桌边。
“陆先生。”
“嗯。”
“您第二剑,问我的名。”
“我叫苏宸。”
“日月之日,辰时之辰。”
“没有别的。”
陆青冥盯着他,喉头滚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
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两口气里拔到最高。
三楼角厢的屋子,窗外的竹林突然停止了响动,风声也没了。陆青冥周身的气压开始往上抬,桌上的茶盏“叮”地一声开始自己震。墙角那盆兰草的叶子,“唰”地一下全部朝他的方向倾过去。
“苏会长。”
陆青冥的声音又沉又稳。
“陆某这最后一剑。”
“是青冥问天。”
“这一式,陆某练了十二年。”
“出手之后,不是您死,就是我伤。”
“您想清楚。”
苏宸把手里的筷子换了个握法。
他把筷子尖朝下,筷头朝上,像握一支毛笔。
“陆先生,这一剑,您出。”
陆青冥没再说话。
他出剑了。
青冥问天没有花招,没有变化,就是一剑。
但这一剑,是东海剑修十二式的压顶之式。练这一式的人,要把自己一生的剑意全部压进这一剑里。
陆青冥练了十二年,每年立秋那一日,他一个人在东海边上出一剑,对着海面出,连出三百下。。
一寸,两寸,三寸。
一直到剑柄的缠绳边上,才停下。
陆青冥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他握着剑柄的手,僵在半空。
这柄剑,是东海剑修一脉的开山剑。
从祖师爷陆青霞手里传下来,传了十七代。
从来没有过裂纹。
陆青冥盯着剑身上那一道细细的裂纹,喉咙里咕嘟了一下,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屋里静得能听见苏宸呼吸的声音。
过了足足半分钟,陆青冥才松开剑柄。
他退后一步。
再退后一步。
然后双膝“咚”地一声跪下。
他跪得比柳渐还要干脆。
他双手把青冥剑举过头顶,声音沙哑。
“苏会长。”
“青冥剑认您。”
“从今日起,陆青冥持此剑,是为您而持。”
苏宸摇头。
他没接剑。
他把手里那根筷子,轻轻地放回桌上。
“陆先生,剑还是您的剑。”
“起来说话。”
陆青冥没动。
苏宸叹了口气,走过去,伸手把他扶起来。
“您这道裂纹,三日之内会自愈。”
陆青冥抬头,眼神里全是疑惑。
“青冥剑,传了十七代,从来没裂过。”
“裂了就不会愈合。”
苏宸摇头。
“剑是死物,但剑里的气是活的。”
“您这柄剑,饮过三百人血,剑气太烈,本来就该压一压。”
“我刚才那一点,不是破剑,是借您这柄剑压一压您自己。”
陆青冥愣住。
“压我?”
“对。”
苏宸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
“陆先生,您知不知道,您每次练‘青冥问天’,练完之后,是不是要吐血?”
陆青冥一怔。
“您怎么知道?”
“您的境界,压不住这一式。”
苏宸坐回自己的位置,声音放缓。
“青冥问天这一式,要用剑客一生的剑意去撑。”
“您今年三十二岁,剑意才养了二十来年。”
“这一式,要练到四十五岁之后才能真正发挥。”
“您现在每出一剑,都是在透支您的剑意。”
“透支剑意,是要折寿的。”
“您照这样练下去,最多活到五十五岁。”
陆青冥的嘴唇一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