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圣灵丹在腹中化开的那一瞬,陆长生感到一股温润到极致的暖流从丹田深处涌起。
那并非寻常丹药的灼热药力,而是一种如同浸泡在温泉中的柔缓滋养——八品疗伤圣丹的药性已然通灵,无需他以灵力引导,便自行循着经脉朝周身上下每一处伤患缓缓渗透。
最先愈合的是双掌,那些被雷力炸得血肉模糊的掌心焦痂在药力浸润下开始一块块软化剥落,露出下方新生的淡粉色皮肉。十指指节骨缝处的裂纹被一层乳白色的圣丹精粹缓缓填入,碎裂的骨片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拢回原位,裂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重生。
骨裂处传来的酥麻感从剧痛渐渐转为温热,像是被春日照耀的冰河在缓缓消融。
紧接着药力沿双臂一路上行,左臂尺骨和桡骨上那些从腕部一路裂到肘关节的碎骨在圣丹精粹的包裹下开始重新拼接。骨骼断口处渗出的髓液与乳白药力交融,以极其精微的方式重塑着骨质的每一个层次。
胸腹间那数道深可见骨的剑痕在药力浸润下伤口边缘的焦痂自动脱落,新生的肉芽从伤口底部一层层填上来,皮肤在愈合过程中泛起淡淡的光泽。经脉中被雷力撕出的数十道暗伤也被药力逐一浸润抚平。
最深层的变化发生在生命本源层面,丹田深处那片因为透支生命精气而近乎枯萎的本源灵池在圣丹精粹注入后,开始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原本因为生命力流失而变得灰白的几缕头发从发根处缓缓转回乌黑,虽然仍有几缕残留着枯白色泽未能完全恢复,但至少绝大部分发丝重新透出了年轻的光泽。
皮肤上那些因生命力流失而失去光泽的毛孔也在药力滋养下重新收紧,整张面孔从枯槁渐渐恢复了二十岁出头该有的棱角分明。
药力一直持续到翌日天色将明,当最后一缕圣丹精粹被彻底吸收时,陆长生缓缓睁开了双眼。那一双眼睛中的瞳孔深处,一道六色雷光无声地旋转了一圈然后缓缓隐入瞳底。
他抬起双手举到眼前,十指修长有力,掌心完好如初,连一丝伤痕都看不出来。他轻轻握了握拳,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没有任何滞涩,没有残留的裂纹。左臂尺骨桡骨都已长回原位,透过皮肉能触摸到骨面上新生骨质比碎裂之前甚至更坚固了些。
至于丹田灵池已重新充盈如海,经脉中的灵力流恢复到了最巅峰的状态。
“不愧是八品疗愈圣丹……”陆长生由衷地惊叹了一声,那般严重的伤势——双手十指全碎、左臂骨裂、生命精气透支、经脉暗伤密布——若是放在正常情况下靠自身灵力缓慢调养,少说也要躺上十天半个月才能勉强下地。
而这一枚太清圣灵丹只用了一夜便让他恢复到八九成以上。八品圣丹之功效,确实堪称活死人肉白骨。
“哥!”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紧接着院门被一把推开。林清璇快步走进来,一眼就看到陆长生正站在古松下活动十指,那双昨天还血肉模糊的手此刻竟完好如初。她愣了一瞬,然后快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抓起他的手仔细翻看,纤细的指尖从掌心摸到指节,确认连骨裂的旧痕都摸不到了,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弯眼笑道:
“全好了!师尊给的那枚太清圣灵丹果然管用!昨天你那双手我看着都不敢碰,现在连疤都没留。”说着她又拨开他耳边几缕仍然残留着灰白色泽的碎发,眼里多了几分心疼,
“就是这几缕白头发还在,师傅也说了不能全部补回来。”
“这几根留着也无所谓,还能提醒我记得这一场打得有多难。”
陆长生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慕容踏雪跟在林清璇身后缓步走进院中,冰蓝的眼眸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目光从他的双手移到胸口,又从胸口移到丹田小腹,像是在做一次极其认真的伤势复查。
确认他身上确实没有留下任何未愈的暗伤之后,她那双清冷的眼眸才微微放松了些,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他身侧站定,悄悄将昨天替他包扎时剩下的半卷冰蚕丝绷带收回了储物戒。
石惊天扛着撼山棍大步跨进院门,摸着光头把陆长生从头到脚端详了一遍,然后做出一个夸张的感叹表情:
“哎呦我去——昨天回去之后还在流血的手今天跟没伤过一样,八品圣丹就是不一样。陆师弟你这要是之前就吃了这丹药跟剑九霄打,那岂不是可以打完就去喝庆功酒?”
屠娇跟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怼了一句:
“太清圣灵丹是拿来疗伤的,不是拿来当糖丸磕着玩的。而且殿里所有人都说了那是太清宫主看在林师妹面上才破例拿出来的。”
蕊儿最后一个蹦蹦跳跳地跑进来,看到陆长生完好无损的手掌,开心地拍起了巴掌:
“太好了!长生哥哥的手又白又完整!蕊儿昨天做的祈福灵阵果然管用!”众人被她逗得笑出声来。
“好了,时间不早了。”青玄子的身影不知何时已落在院门口,素青道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他看了一眼陆长生的状态微微颔首,
“既然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便随我去太清殿参加补天神鼎的交接仪式。这场仪式本应是域器大会夺冠之后便立即举行,因为你伤势未愈才延迟了一天。今日四大圣宗及其他几方势力的代表都会到场观礼,你需早做准备。”
“弟子明白。”陆长生当即整了整衣袍,带着身后几人跟上了青玄子的步伐。
太清殿坐落在太清山脉最高处的太清峰顶云海上。整座大殿通体以太清山脉特产的青灵古玉砌就,殿身并不以金碧辉煌见长,而是以一种朴拙超逸的古雅气韵独步北神域。
殿前的九十九级玉阶两侧立着九十九对仙鹤雕像,白鹤翼展各异的姿态像是正在云海间飞翔时曾被某位上古仙人以无上神通瞬间点化为石。殿顶缭绕着奶白色的灵雾,灵雾中缓缓旋转着一道巨大的太清阵法,将整座大殿笼罩在温润圣洁的光芒之中。
殿内空旷高远,穹顶之上的夜明珠洒落柔和清冷的白光。太清宫主端坐于正中央的白玉主座上,纯白圣宫宫袍铺展于座椅两侧,袍袖上仙鹤纹路在灵光中明灭不息。
座前两张客席上分别坐着青阳圣宗的青玄子道尊以及龙神圣宗此番前来的护法大长老,另一侧则坐着万剑圣宗的菊剑长老、剑绝长老,以及雷法殿和其他几个一流势力的代表。
四大圣宗中青阳圣宗、龙神圣宗、万剑圣宗皆已在场,而太清圣宫作为本届主办方自然于此。
陆长生一行人迈入太清殿,在青玄子的示意下停在了白玉主座前方。陆长生抱拳躬身向太清宫主行了一礼:
“晚辈陆长生,见过宫主。”
“伤势恢复得不错。”太清宫主微微颔首,目光在陆长生完好如初的双手和恢复了血色的面庞上停留了一瞬,清冷空灵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意,
“域器大会冠军的交接仪式本该在决战当日举行,因你伤势未愈才延迟至今。今日各方势力代表均已到场,本座作为本届域器大会主办方与补天神鼎的前执掌者,正式将补天神鼎移交予青阳圣宗本届域器大会冠军陆长生之手。”
她从袖中缓缓取出了补天神鼎,那尊鼎只有巴掌大小,以某种连神识都无法穿透的上古玄铜铸就。鼎身三足两耳,形制简古至极没有任何繁复的花纹铭刻,只有在鼎腹最中央的位置镌刻着一个极其古老的“补天”二字古体铭文。
鼎口无声地弥漫出一缕缕玄黄色的太初母气,那些母气从鼎中垂落而下,每一缕都沉重如万丈山岳落在青灵玉砖上便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地面的法则纹路之中。
母气每一次垂落都有一种浑厚深沉的法则波动从鼎身中满溢而出,充盈整座太清殿,让在场所有人的丹田灵力池都跟着微微共鸣震动。这尊鼎不是普通的法器——它是超越圣器、属于整座北神域共同执掌的镇域之器,执掌者便能调动北神域的一域气运。
太清宫主从主座上起身,双手捧着补天神鼎来到陆长生面前。她那双向来清冷如月的眼眸在此刻罕见地多了一分郑重:“域器大会自太清圣宫立宫以来传承至今,每一届冠军都需以实力说话。你能以八品武王击败剑九霄便是本届当之无愧的冠军。补天神鼎交予你,日后再由你转交青阳圣宗执掌。望你善加利用此鼎,不负域器之名。”
“晚辈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宫主所托。”
陆长生双手接过补天神鼎,鼎入手沉重异常,巴掌大的鼎身竟比一整座山还要沉,若非龙象金身之力加持,光是这一托便能让寻常武侯手臂骨折。
他低头看着掌心中那尊安静垂落着玄黄母气的古老小鼎,心中五味杂陈,更多的是压了近一年终于达成所愿的激动。从万魔渊域印碎裂的那一天起,他们横渡万里之遥从东陵域来到北神域,为的就是这一尊鼎。翻手之间,有多少次命悬一线,有多少次险死还生。
石惊天和屠娇脸上同样满是按捺不住的喜色。屠娇那张向来冷静甚至略带冷酷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极其少见的笑意,只是很快又被她惯常的冷静压了回去。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从东陵域走到补天神鼎面前,花了多少力气。
“哥,”林清璇见补天神鼎已交到陆长生手中,上前一步轻声问道,“接下来你要返回东陵域了吗?”
陆长生将补天神鼎小心收入造化吞天鼎中,转向她点了点头:
“越快越好,东陵域域印碎裂已有一年,灵衰危机日甚一日。如今有了补天神鼎,必须尽快赶回去修复域印。再拖下去,凌霄宗和整个东陵域的生灵都撑不住了。”
“那——我也要跟你回东陵域!”林清璇一把挽住陆长生的手臂,仰起脸直视着他的侧脸,语气里有撒娇更有郑重,“我们已经分开十八年了,好不容易才在古墟里认出彼此,你又要一个人回去?不行。我以后就跟着你,不再留在太清圣宫了。你是我哥,我是你妹,一家人就应该在一起。”
“可是你的师尊……”
陆长生犹豫道。
林清璇松开了他的手臂,转过身面向太清宫主。她深吸一口气,在白玉主座前郑重地跪了下来,双手掌心贴在青灵玉砖上,额头轻轻抵在了手背上:
“师尊,弟子有一事相求。弟子想离开太清圣宫,今后随兄长一同行走历练。弟子是太清圣宫养大的,从记事起就在这座峰顶长大。师尊的恩情弟子今生今世不会忘记。但兄长与弟子失散十八年,如今好不容易相认,弟子想多一些时间跟他在一块。日后等弟子随兄长一同找到爹娘,再回来跟师尊复命——求师尊成全。”
太清宫主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好一会儿,跪在面前的这个小姑娘,当年被清月长老从山下捡回来的时候才不到两岁,自己亲手教她识字修炼,看着她一点一点长大,如今已是太清圣宫百年来最年轻的武尊。
她垂下眼帘,那双笼罩在薄薄灵雾之下的眼眸良久没有焦距地停在林清璇的发顶上。清冷空灵的声音在沉默之后缓缓响起,短短几个字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极深极淡的不舍:“起来吧,为师答应了。”
“谢谢师尊!谢谢师尊!”林清璇抬起头眼眶已经湿了,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才站起身来。她转身小跑到陆长生身边,抓着他的手臂迎着哥哥含笑的目光,仰起了仍挂着泪痕的笑脸。
跨出太清殿后一行人沿着太清峰的玉石云廊朝空间传送阵方向走去。青玄子走在最前面,素青道袍在云海中翻卷如旗。陆长生等人紧随其后。随着传送阵的青光腾起,太清圣宫的仙鹤群在峰顶盘旋啼鸣,像是在送行,又像是在挽留。
……
青阳圣宗,青阳大殿。青阳老祖歪歪斜斜地倚在宗主宝座上,见陆长生等人踏入殿中便放下酒葫芦,拍了两下手掌把满殿长老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
他看着站在殿中的陆长生,眼角的皱纹深深堆起,笑得像只捡到了宝的老狐狸:“长生,八品武王夺得域器大会冠军——这份战绩已经传遍整个北神域了。我青阳圣宗自开宗以来还没拿过同届域器大会的冠军,此战结束之后,往后本座在宗门史册上给你专门开一页。你是我青阳圣宗弟子,日后出门报我宗门的名号,没人敢不给你让路。”
他说完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用破布鞋踩着地,笑得后槽牙都快露出来了。
陆长生抱拳谦虚了几句便将话头转向正题:“老祖,弟子想尽快将补天神鼎送回东陵域修复域印。东陵域灵力枯竭已经持续近一年,多拖一天东陵域便多一分危机。”
青阳老祖脸色也严肃了起来,收起酒葫芦正色道:“此事本座也知道,东陵域的事不能再拖。修复域印之后你尽快将补天神鼎带回北神域——此鼎毕竟是北神域的域器,十年执掌期结束之后还要进行下一轮交接。本座会派几名长老在边境等候接应。”
他停下了磕地板的脚,语气转为凝重,
“不过在你们接下来动身前,本座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最近本座得到消息,东陵域似乎发生了一些麻烦。西玄域趁火打劫,有不少势力跨域闯入了东陵域。东陵域印碎裂灵力衰落,西玄域那些势力趁虚而入,洗劫资源也好、争夺灵脉也罢,甚至可能已经跟凌霄宗发生了冲突,形势不容乐观。”
“什么,西玄域势力入侵东陵域?!”陆长生神色骤变。屠娇脸上的喜色也瞬间凝固变成铁青。陆长生当即道:“老祖,弟子等不及了,必须立刻动身返回东陵域。”
“本座料到你会有此反应,传送阵已经安排好了,青玄子会送你们到北神域东边境。从那里再往东便是东陵域地界。”青阳老祖站起身来,看着陆长生刚要点头说些什么,却忽然停住了。
陆长生转身正要朝殿门走去,身后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叫住了他。
“长生。”慕容踏雪从队伍中走了出来,看向陆长生。她今日未穿平日那身素雅白裙,而是一身紧袖淡蓝劲装,月华剑已挂在腰间,连剑鞘都换了更适合远行的防震搭扣。
“我也要跟你一起返回东陵域。”她说这话时仍维持着一贯的清冷,但那语气——那语气像是在说一桩早已下定的决心,不容任何人置喙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