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开雾散,阳光如瀑。笼罩了凌霄山脉整整半个月的灰暗灵尘被域器之威涤荡一空,久违的淡金色晨曦从东侧天剑峰的山脊上倾泻而下,落在凌霄殿前那片满是剑痕与血渍的青石广场上,落在那些浑身带伤却仍在欢呼的年轻弟子身上。
不知是谁第一个将手中的剑高高抛起——那柄断了一半的佩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剑刃反射着阳光如同一道流星。紧接着成百上千柄剑被抛向天空,弟子们仰着头望着那些在阳光下闪烁的剑光,又哭又笑地抱在一起。他们熬过了最黑暗的半个月,他们活下来了!
而当陆长生一行人从广场边缘走过时,喧闹的声浪会自动压低几分。弟子们默默让开一条通道,用尚未干涸泪痕的目光追着那七道身影,然后无声地躬身行礼。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带头,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内门弟子、那些还缠着绷带连站都站不太稳的偏峰师弟,全都躬身低头行了同一个方向的礼。
他们都亲眼看到了——那个扛着海神戟的青衫青年是怎么在八大宗主面前取出补天神鼎,是怎么把那尊镇压万古的域器递到宗主手中。若不是陆长生及时归来,今日的凌霄宗恐怕已不复存在!
凌虚子从半空中缓缓降下身形,补天神鼎已缩小回巴掌大安静地悬在他掌心。六位主峰长老紧随其后落在殿前台阶上,每个人的眼眶都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激动。
凌虚子大步走到陆长生面前,那只因年迈而微微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陆长生肩头,苍劲有力的指节按得陆长生肩膀都微微沉了几分:
“长生,老夫执掌凌霄宗数百年,今日最痛快,也最庆幸。痛快是亲眼看着欺我东陵无人之辈在域器下化为齑粉,庆幸是清微一脉出了你这样的弟子。你没给凌霄宗丢脸,没给你师尊丢脸,更没给东陵域丢脸。”
清徽长老站在凌虚子身后,那双从来古井无波的眼眸此刻依旧泛着淡淡的水光。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轻轻拂去陆长生肩甲上残存的几片阵法碎芒,又看了看站在徒儿身后的屠娇、石惊天和蕊儿,那张清癯面容上绽开的笑容里满是说不尽的欣慰与心疼。
其余几位长老也纷纷开口——云龙长老一掌拍在石惊天光头上哈哈大笑,震得石惊天抱着脑袋直咧嘴;青竹长老则与林清璇行过礼之后,又朝慕容踏雪郑重地拱手一拜,声音里满是感激:“两位姑娘,你们放着圣宗好好的弟子不当,不远万里随长生回到东陵域,与凌霄宗同生共死。凌霄宗虽小,但这份情义老朽永世不忘。”
“长老言重了。”
慕容踏雪和林清璇连忙侧身避过,回礼端庄而温静。
“师尊,宗主”
陆长生收起了笑容,正色看向凌虚子,
“当务之急还是赶紧修复东陵域印,弟子从北神域与东陵域交界一路走到大荒城,再到大荒城传送阵归来,沿途所见触目惊心。树皮被剥光了吃,河床干得只剩几摊发绿的死水,农田颗粒无收,无数难民趴在城门口等死。东陵域的灵力已经快要彻底枯竭了——如果再晚一步,只怕整座东陵域都会沦为一片再也救不回来的死地。”
凌虚子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点了点头。
他右手托着补天神鼎,左手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枚碎成两块的古老玉印。那枚印只有巴掌大小,残破的印身上刻满了早已模糊的上古图腾——展翅的火凤、盘踞的苍龙、昂首的白虎、伏地的玄武,四象图腾在碎玉上若隐若现,每一道图腾纹路中都封印着一丝东陵域万年传承的天地法则烙印。
这便是东陵域印,一域之重器。
虽然已碎裂为二,但那两片残玉中散发出的法则波动仍然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丹田灵力池在微微共鸣。
凌虚子踏虚而上,将补天神鼎往空中一抛。那一尊巴掌大的小鼎迎风暴涨,瞬息间化作一尊高达百丈的青铜巨鼎悬于凌霄主峰正上方。鼎身上的上古铭纹逐层亮起,鼎口倾泻而下的玄黄母气如同倒悬的星河,将整座凌霄主峰笼罩在一片温润浑厚的法则屏障之中。
紧接着,凌虚子袖袍一挥,将那两片碎裂的东陵域印投入了补天神鼎的鼎口。
嗡——
玄黄母气在鼎腹中如沸水般翻涌,将两片残破的玉印层层包裹。补天神鼎之所以名为“补天”,正是因为它蕴含着上古补天法则——这种法则并非攻击亦非防御,而是世间最为稀有的“修复”。
域印碎裂的本质是法则断层的崩解,而补天神鼎的太初母气恰恰能够从法则层面将断裂的法则碎片重新拼接、融合、重塑。当年炼制补天神鼎的上古大能,便是以此鼎修补过一方小世界的天穹裂痕,那是真正意义上的“补天”。
然而东陵域印终究是一域重器,想要将其修复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两片碎玉在玄黄母气的包裹下缓缓靠近,断口处那些破碎的法则碎片如同被切断的蛛丝般一根根重新对接。
但对接的速度极慢——每一道法则碎片的重新拼接都需要补天神鼎的太初母气从千万道碎片中找出断裂的两端,再将它们以补天法则重新熔铸为一体。
“六位长老,助我一臂之力。”凌虚子盘膝坐于虚空之中,双袖鼓荡,真君境的灵力如长江大河般源源不断地注入补天神鼎。清徽、云龙、素心、青竹、玄隐、剑痴六位主峰首座同时盘膝而坐,六道各不相同的灵力洪流从六个方向汇入鼎身。
补天神鼎的鼎腹中玄黄母气翻涌得愈发剧烈,东陵域印的修复速度也随之加快了一分。
时间在灵力的持续灌注中缓缓流逝。第一天,东陵域印的两片碎玉在鼎腹中终于完全贴合在了一起,断口处最粗的那几道法则碎片开始逐一对接。第三天,玉印表面的裂纹从边缘开始逐条愈合,碎裂的四象图腾中,玄武图腾率先恢复了完整的轮廓。
第五天,苍龙与白虎两道图腾同时修复完成,域印散发出的法则波动攀升到了足以让整座凌霄山脉微微共鸣的程度。广场上的弟子们轮流盘坐调息,但没有一个人离开——所有人都在等着,等着这一枚沉寂了一年的东陵域印重新醒来。
第七日黄昏。
当最后一抹晚霞从天剑峰背后隐去,东陵域印的最后一道裂痕终于在补天神鼎的太初母气浸润下彻底愈合!
嗡!!!
玉印表面四象图腾同时绽开四道颜色各异的上古法则之光——赤红的朱雀之火、青苍的东方苍龙、银白的西方白虎、玄黑的北方玄武——四象图腾缓缓旋转,印身嗡鸣不止。
轰——!!!
一道璀璨的光柱从凌霄主峰冲天而起,贯穿了补天神鼎的玄黄母气穹顶,直接刺破灰暗了整整一年的灵尘雾霾,洞穿了云层。
紧接着以东陵域印为核心,一道肉眼可见的法则涟漪如海啸般朝四面八方疯狂扩散。涟漪所过之处,大地震动,山川共鸣,整个东陵域每一寸土地上的生灵都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那股久违的天地灵力波动。
站在凌霄峰上的陆长生是第一个感知到变化的。他丹田深处那五种天地奇雷在域印修复的一瞬间同时活跃了起来,经脉中干涸了近一年的东陵域灵力如同被重新打开了闸门的洪流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股灵力的浓度虽然还远不能与北神域相比,但比之前那种近乎真空的死寂状态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更神奇的景象发生在凌霄峰之外。枯死的农田里干裂的泥壳下钻出了第一株嫩绿的草芽;干涸的河床深处不知从哪冒出了一股细流,细流汇聚成溪,溪水漫过裂开的泥壳缓缓朝下游淌去;满山光秃秃的枯木枝头,一粒粒如针尖般细小的绿色芽苞正在努力顶破干裂的树皮探出头来。
玄铁城外的荒丘上,那些被灵衰活活渴死的枯树根部突然渗出了一圈湿润的水迹。大荒城外那座干涸了整整半年的护城河故道,河床底部的淤泥不知从何时起变得湿润柔软,一条巴掌长的鲫鱼从不知哪个暗渠里钻了出来,在浅浅的水洼里扑腾甩尾溅起一圈圈泥黄色的水花。
无数难民从城墙根下站起身来,用干裂的手掌接住天空中飘落的细雨般的灵气潮,仰着头让那层湿润的灵雾落在脸上、身上,有人泣不成声,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起最后一点稀罕的水跑去喂给城墙边等死的老人和孩子。
短短三天时间,东陵域的各地捷报如雪片般传回凌霄宗。凌霄宗后山药山上,那些枯萎了整整一年的药草从焦黑的根茎下重新抽出了嫩绿的芽尖,丹堂的老执事跪在药田边老泪纵横,哭得像个孩子。
玄铁城重新开炉,大荒城的城门打开了——城主亲自带着城卫施粥放粮,那些蜷缩在城墙根下的难民终于能领到一碗掺了灵米的稠粥。最让凌虚子开怀的是,东陵域的武者终于可以重新修炼了!
一些原本卡在瓶颈多年的外门弟子在灵力恢复的当天便感受到了突破的契机,有人当场破境,有人泪流满面地在剑壁前磕头谢祖。
……
凌霄殿内。
凌虚子端坐主位,听完各地执事弟子传来的捷报,那张苍老面容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六位主峰长老也是分坐两侧,个个喜笑颜开。
“后山药山五成以上的药草已经重新抽芽,品阶最高的那片千年药田虽还需时日,但土质中的灵气浓度已经恢复到灵衰之前的半成水平。”青竹长老将一份药山执事呈上来的竹简递给凌虚子,语气里满是喜悦,“只要灵力继续恢复,药山恢复全盛只是时间问题。”
“哈哈哈!说到底东陵域的命算是救回来了!”云龙长老咧嘴大笑,端起茶盏豪饮一口,随即又补充道,
“不过清徽师兄说得对,灵力恢复还需要时间。能止住衰竭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若不是长生把这补天神鼎带回来,再过几个月东陵域就彻底变死地了!”
凌虚子将手中竹简轻轻搁在案上,目光落在殿中那七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上,沉声道:
“陆长生、慕容踏雪、林清璇、屠娇、石惊天、清河、蕊儿——你们七人此番从北神域万里携鼎归来,平八宗之劫,修复东陵域印,终止灵衰之厄,此功已非寻常功劳可言。老夫身为凌霄宗宗主,决定将你们七人的名字刻入凌霄宗史册,永垂青史。”
他顿了顿,从袖中再次取出补天神鼎托在掌心。鼎身上的太初母气依旧在安静垂落,修复东陵域印消耗了它大量的法则之力,但域器终究是域器,余威犹在。凌虚子看向陆长生,语气郑重:
“东陵域的危机已经化解,域印也已修复,这补天神鼎终究是北神域的域器——老夫这一生最怕欠人情,尤其是四大圣宗的人情。北神域肯将补天神鼎借给我东陵域,这份恩情已重如山岳。长生,依你看,这补天神鼎何时归还?”
陆长生上前一步抱拳行了一礼:“宗主,弟子暂时还不打算归还。”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云龙长老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青竹长老捋着胡须的指头顿住了,连凌虚子都微微怔了一下。
暂不归还?那可是北神域的镇域之器!
“因为弟子想集齐四大域器——打开通往下界与仙域之间的上古封印通道。”陆长生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整座凌霄殿在这一瞬间安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曳的细响。集齐四大域器?东陵域印、补天神鼎、焚天火炉、镇海神碑——这四件域器分散在九霄大陆四大域,分别由各域圣宗执掌。
拿到一件已是逆天机缘,集齐四件——这四个字古往今来从未有人敢说出口。
陆长生迎着满殿惊愕的目光,将自己的身世与寻父的决心一一道来:“弟子与清璇的父母并非下界之人,他们来自上界仙域。当年在仙域遭遇强敌,不得不将尚在襁褓中的我与妹妹留在九霄大陆,各自失散。如今我与妹妹好不容易相认,我们的父母却还在仙域生死未卜。弟子并非贪图四大域器的力量——弟子只想打开封印,前往仙域寻找父母。弟子曾答应妹妹,一定会带她去见爹娘,这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句承诺。”
林清璇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挽住了哥哥的手臂,那双向来清亮的眼眸此刻微微泛红,却弯着一抹再坚定不过的笑意。
清徽长老缓缓站起身来。他看着自己这个徒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满是感慨:
“你猜得没错,为师的确在一部古籍中见过记载。上界与下界之间的通道,在数万年前被上界大能以无上神通封印——那封印之强,即便是圣境强者也无法强行撕裂。唯有集齐九霄大陆四大域的四大域器,以四域气运为钥,方能重新打开通道。但古籍上从未记载过有谁能真正集齐四件域器——这是几万年无人能达成的壮举。”
“另外两大域器,焚天火炉和镇海神碑,在哪里?”
陆长生追问。
清徽长老道:“焚天火炉是西玄域的镇域之器,由西玄域第一宗门天玄宗执掌。此番入侵东陵域的八大宗门虽在西玄域已属顶尖,但与天玄宗相比——如同凌霄宗与万剑圣宗的差距。而镇海神碑,则是南圣域的域器。”
云龙长老眉头紧锁,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粗声粗气地提出质疑。陆长生虽然拿到了补天神鼎和东陵域印,但补天神鼎终究要归还北神域,东陵域印更不能带走。要拿到另外两大域器——等于从零开始。
陆长生摇了摇头,目光沉静而坚定:
“弟子不需要带走这枚域印。四大域器只需要在同一时刻、同一地点被同时激活便可打开封印。也就是说,只要其他两域的执掌者愿意携域器赴约,弟子便能打开通道。”
凌虚子缓缓站起身来。他走到陆长生面前,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你这小子,每次回来都给老夫出这种天大的难题。不过你既下定决心,凌霄宗上下无人会挡你的路。老夫以凌霄宗宗主之令——东陵域印随时听你调遣。但另外两大域器,只能靠你自己去争取。”
陆长生抱拳躬身,朝凌虚子深深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