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头碱类似物在滑膜中长期沉积之后已经穿透滑膜层开始侵蚀骨质表面,骨面出现了弥漫性的粗糙改变,肘关节最严重,膝关节和腕关节次之,如果继续发展下去骨质会被侵蚀出凹坑,那就是不可逆的损伤了。”
魏德明走到床边自己摸了一下郑老的肘关节。
他摸了十几秒,手指松开之后看着自己的指尖,表情和陈阳一样沉。
“我摸到了,骨面确实不光滑了。”
“你摸到的只是最表层的变化,更深层的侵蚀你的手指头灵敏度不够摸不出来。”陈阳的语气很直接。“我摸到的骨面粗糙范围比你能感觉到的大两倍左右,肘关节内侧已经有一小片区域的骨质密度在下降了。”
魏德明没有反驳。
“这种毒的设计思路非常阴毒。”陈阳看着在场所有人。“先用低浓度的持续暴露避开常规检测,再让毒素沿着血管走行方向从远端向近端逐个侵蚀关节,先滑膜后骨质,等到骨质出现不可逆损伤的时候再被发现就晚了。”
“设计思路?你说的像是有人专门设计的?”小刘军医问。
“你见过哪种天然的植物毒素能做到这么精准的靶向分布?”陈阳反问。“这个乌头碱类似物的分子结构被改过了,改的方向就是增强它对关节滑膜的亲和力,让它优先在关节处沉积。”
魏德明在旁边插了一句。
“你的意思是这个毒素是人工修饰过的?”
“我不确定是实验室修饰的还是传统工艺加工的,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大自然里不会自己长出这种东西来。”
郑老在床上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开口了。
“小伙子,你觉得这个毒是谁下的?”
“下毒的人我不知道,但做毒的人一定懂药理,而且懂得很深。”
“比你懂?”
“不好说。”陈阳看着老人的眼睛。“但他做的这个毒确实花了心思,普通的药材贩子做不出来。”
郑老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我在山里老战友家喝的那个酒,他说药材是从一个走乡串村的药贩子手里买的,你查一下那个药贩子是什么人。”
“已经在查了。”周处长说。
“还有,我那个老战友今年七十二了,他自己也喝了那个药酒好几年了。”
陈阳猛地抬头。
“好几年?他喝了好几年?”
“对,他说那个药贩子每年秋天都来一趟,每次留一大坛子药酒,他天天喝一小杯说是祛风湿。”
“他现在身体怎么样?”
“半年前我去的时候他说膝盖疼了一两年了,我当时以为是年纪大了正常的,现在想想……”
郑老没说下去,但眼圈红了一下。
陈阳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
“周处长,那位老战友需要马上做检查,如果他已经喝了好几年那个药酒,他的情况可能比郑老还严重。”
“我马上联系当地。”
“还有一件事。”陈阳的声音低了下来。“那个药贩子每年秋天都来,说明他有固定的制药来源和销售路线,这条线上可能不止一个受害者。”
周处长的脸彻底黑了。
“我立刻上报。”
他快步走出了房间。
郑老在床上看着周处长的背影,又看了看陈阳。
“小伙子,毒入骨了还能治吗?”
“能。”陈阳的声音很稳。“但得快,骨质侵蚀一旦形成凹坑就不可逆了,现在刚刚开始粗糙,还有窗口期。”
“窗口期多长?”
“按目前的侵蚀速度,十天到两周。”
郑老点了一下头。
“那就别等了,什么时候开始治?”
陈阳看了一眼门口。
“等魏主任把方子审完,药材配齐,后天开始。”
“好。”老人靠回了枕头上。“小伙子,做了这个毒的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陈阳坐在凳子上,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从手法来看,这个人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的关节。”
“毁我的关节?”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毁,让你疼,让你不能动,但又查不出原因,治不好也死不了,这是最歹毒的地方。”
郑老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锋利的光。
“我在前线的时候见过敌人用各种手段折磨人的,但没见过用这种法子的。”
陈阳站起来准备走。
“郑老,做这个毒的人不管是谁,他再懂药理,也碰上了一个比他更懂的。”
中药方剂的药材配齐用了一天。
有几味药材是从省城的中药饮片厂紧急调来的,军车当天跑了一个来回三百多公里。
陈阳拿到药材之后在疗养院的一间空房间里铺了一张桌子,一味一味地检查成色和品质。
魏德明站在旁边看他把每一味药材拿起来闻了闻又放下。
“你闻什么?”
“药材的气味能反映有效成分的含量,气味太淡说明炮制不到位,太浓说明可能添加了东西。”
“你鼻子有这么灵?”
“我师父以前在乡下采药炮制都是自己来的,我从十五岁开始跟着他磨了十年,药材的味道闻多了自然就记住了。”
药材检查完毕之后陈阳开始配方。
全蝎六克、蜈蚣三条、地龙十五克、土鳖虫十克、红花六克、桃仁十克、当归十二克、川牛膝十五克、甘草三克。
他一边配一边跟魏德明解释。
“全蝎和蜈蚣是核心药对,它们的毒素成分跟乌头碱类似物在肝脏CYP3A4酶的结合位点上有竞争关系,全蝎毒素先一步占住酶的活性位点之后,乌头碱类似物就没法跟酶结合了,会被推到其他代谢通路上加速分解。”
“以毒攻毒。”
“准确说是以小毒引大毒,全蝎的毒性可控,乌头碱类似物的毒性不可控,我用可控的把不可控的逼出来。”
魏德明听着,表情一点一点在变化。
“你把中药的配伍用现代药理学的语言说得这么清楚,你师父到底怎么教你的?”
“他跟我说每一味药为什么能用的时候,从来不说虚话,不说什么'归经入络''通行十二经脉'这些他也解释不了的词,他就说这个药吃下去之后在肚子里跟什么东西打架,打完了之后剩下什么从哪儿排出去,虽然用的词土,但道理跟你们教科书上写的是相通的。”
魏德明看着面前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药配好之后陈阳让小刘军医先煎了一副,自己端起碗来喝了一口。
魏德明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
“试药,先确认没有问题再给郑老喝。”
“你自己喝?你疯了吗?这里面有全蝎和蜈蚣!”
“我师父活着的时候开的每一副有毒性的方子都是自己先喝一口的,这个规矩我学下来了。”
陈阳含了那一口药汤在嘴里感受了十几秒,然后咽下去。
“温度合适,全蝎的毒性在煎煮过程中已经降解了七成以上,入口有轻微的麻舌感但可控,可以给郑老用了。”
魏德明站在原地看着他,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你师父教出来的人确实跟别人不一样。”
药送到郑老房间之前,周处长拿着一份文件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陈大夫,我让人查了郑老那个老战友的药材来源,有结果了。”
陈阳放下手里的药碗。
“那个走乡串村的药贩子查到了?”
“查到了,但他的真实身份让人吃了一惊。”周处长把文件摊在桌上。“这个药贩子姓马,叫马大江,本地户口,登记的身份是个体药商,有合法的药材经营许可证。”
“有许可证?”
“有,但是公安那边往深了一查,发现这个许可证是五年前办的,办证的时候用的是假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