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的石室之中,尸香灯火幽幽燃烧。
北坟任务已经接下。
徐七骨的心思,他也看明白了大半。
只不过,看明白归看明白,真要进入北坟,还是不能有半点大意。
那本就是炼尸宗专门埋葬废尸、残尸与无主弟子尸身之地。
如今又有尸煞外泄,再加上徐七骨暗中动了手脚。
其中凶险,可想而知。
陈平安坐在石桌前,面前放着几样东西。
尸香。
镇阴符。
敛息符。
两瓶补充阴气的丹药。
还有那只盛着灰黄色尸泥的小玉瓶。
陈平安伸手拿起玉瓶,轻轻晃了晃。
玉瓶中,那一点灰黄尸泥几乎没有任何动静。
可只要握在手里,陈平安便能隐隐感觉到其中那一丝沉重厚实的气息。
【浊土非生】
【尸积成壤】
【外手引路】
【险中可争】
阴镯先前浮出的四句卦辞,再次在他脑海中闪过。
北坟。
尸积成壤。
两者放在一起,确实极为吻合。
可北坟中究竟有没有他需要的土行奇物,现在还只是猜测。
若没有,那他便只是主动走入了徐七骨为他布下的杀局。
若有……
陈平安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那徐七骨这一手,便不是送他去死。
而是亲手将五行炼尸路上最后缺少的一份机缘,送到了他面前。
陈平安将玉瓶重新收回储物袋,正要继续检查镇阴符,石室之外忽然传来一道轻柔脚步声。
“陈师兄。”
李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
石门开启。
李倩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青黑长裙,衣裙不似昨夜那般柔媚贴身,反倒更利于行走斗法,脸上神情也有些凝重。
陈平安看了她一眼,道:“孙槐醒了?”
李倩点头道:“醒了。”
“护脉丹保住了他的丹田,只是伤势很重,短时间内怕是无法再与人动手。”
“不过他醒来之后,得知是陈师兄替他换了护脉丹,当场便要过来拜谢,被我拦下了。”
陈平安淡淡道:“拦得好。”
“他现在过来见我,没有什么意义。”
“他能活着,七骨会里的人能知道他为什么活着,便够了。”
李倩闻言,眼中露出一丝笑意:“消息已经传开了。”
“孙槐这些年在七骨会中也有些人缘。他替七骨会执行任务重伤,徐七骨不肯救他,陈师兄却动用亲传名额替他换取护脉丹。”
“此事一传出去,七骨会里已有不少人心生不满。”
“今日便有两名外门弟子前去讨要自己以前上缴的尸材。”
“还有一名内门弟子,直接询问七骨会这些年收取的贡献点究竟用了多少,又剩下多少。”
陈平安问道:“徐七骨怎么处理的?”
“压下去了。”
李倩道:“那两名外门弟子被人训斥了一顿。至于询问贡献点的内门弟子,据说被徐七骨单独叫去了一次,回来之后便再没有提过此事。”
陈平安摇了摇头:“压得越狠,裂得越快。徐七骨这些年能把七骨会撑起来,靠的无非就是一张饼。他说自己一旦筑基,会中所有弟子都能跟着受益。所以那些人才愿意将灵石、尸材、贡献点一点点交到他手里。”
“可如今,孙槐替他卖命伤了丹田,他却连一枚护脉丹都不愿意出。”
“这件事一旦开了头,七骨会中其他人便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般信他。”
李倩轻声道:“可徐七骨若真能从陈师兄手里拿到筑基丹,再成功踏入筑基,七骨会里那些人未必不会重新靠过去。”
陈平安道:“所以他现在比我更急。”
“七骨会人心开始散了。”
“若他不能尽快拿到筑基丹,不能尽快筑基,原本愿意替他卖命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北坟这一局,他不会轻易放过我。”
李倩听到这里,脸上担忧更浓了几分,道:
“陈师兄既然知道,为何仍不让我与你同行?”
陈平安看了她一眼,摇头道:“你留下,更有用。”
“孙槐和周阴那边,需要有人盯着。”
“七骨会里是否还有人动摇,也需要有人推上一把。”
“还有阴骨堂里,将北坟任务送到我手上的人,未必只有一个陈管事或者赵管事。”
“我进北坟之后,你留在外面,才能替我看清徐七骨到底还布置了多少人。”
李倩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陈师兄放心,孙槐这件事,我会让七骨会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至于阴骨堂中的人,我也会替你盯着。”
陈平安点头道:“好。”
李倩望着他,迟疑了一下,又低声道:“北坟凶险,陈师兄还是要小心,我知道。”
陈平安话音刚落,石室外便再次传来一阵脚步声,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陈平安目光微动,道:“进来。”
石门再次打开。
一道身形略显消瘦的青年,抱着一只漆黑木匣,从外面缓步走了进来。
陆闻骨。
他一身灰袍,面色比寻常人更白些,怀中的黑木匣依旧从不离身。
而他身上的气息,也没有刻意遮掩。
炼气六层。
陈平安眼神微微一动。
陆闻骨果然已经到了炼气六层。
这个修为,在内门弟子中虽然算不上顶尖,却也绝不是寻常人物。
更何况,此人真正让人忌惮的,本就不是自身修为,而是他怀中那只黑木匣。
此前陈平安曾见陆闻骨出过手。
那时候,陆闻骨甚至没有真正打开木匣,只放出了匣中飞出的几缕乌黑长发,便能缠住尸傀,攻伐诡异至极。
那木匣之中,显然藏着一具女尸。
可直到如今,陈平安也没有真正看见过那具女尸的模样。
她的脸。
她的身体。
她究竟是什么来历。
陆闻骨从未显露过。
陆闻骨走入石室之后,原本正要行礼,可下一刻,当他的目光落到陈平安身上时,脚步却忽然微微一顿。
他的眼底,第一次明显浮现出一丝惊色。
炼气六层?
陆闻骨心中一惊。
他若没有记错,上一次来见陈平安的时候,对方显露出来的修为,分明还只是炼气五层。
那时,陈平安虽然已经成了亲传三席,可修为终究还比他低上一层。
陆闻骨对陈平安的忌惮,更多还是来自亲传身份,以及此人那份始终叫人看不透的沉稳心性。
可这才过去多久?
陈平安竟然便已经突破到了炼气六层?
与他同境了?
而且更让陆闻骨心惊的是,陈平安身上的气息虽然像是突破不久,却没有半点虚浮之感。
阴气沉在体内,凝练,浑厚,隐隐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沉之意。
这绝不是靠丹药强行拔高出来的修为,也不是根基不稳、勉强冲关之人能有的气象。
陆闻骨心中一时震动不已。
当初许成代表七骨会前来拉拢陈平安时,谁能想到,那个还需要被人衡量价值的新弟子,会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成为亲传,又将修为追到与自己同境?
若再给此人一些时日,只怕自己连与他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未必还能保得住。
陈平安自然看见了陆闻骨眼底那一瞬间的变化,心中微微一笑,却没有点破。
自己现在显露出来的,不过只是炼气六层罢了。
陆闻骨便已经如此吃惊。
若让他知道,自己早已洗阴成功,真正踏入炼气七层,不知道又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不过,这种事情自然没有现在告诉他的必要。
陈平安目光落在他怀中的黑木匣上,淡淡道:“陆师弟今日前来,有事?”
陆闻骨这才压下心中震动,拱手道:“见过陈师兄。”
他的语气,比上一次前来时明显郑重了许多。
“弟子听说,陈师兄接下了北坟清尸的任务?”
陈平安眼神微动。
北坟任务送到自己手中并没有多久。
陆闻骨竟然已经得到了消息。
“陆师弟的消息倒是灵通。”
陆闻骨低声道:“北坟尸煞外泄,此事在阴骨堂中不算秘密。”
“只是弟子没有想到,陈师兄会亲自接下这份任务。”
陈平安道:“怎么,北坟去不得?”
陆闻骨沉默片刻,道:“北坟,不只是埋废尸和死人的地方。”
“炼尸宗这些年来,炼废的尸傀,会送进北坟。”
“失控的本命尸,会送进北坟。”
“死后无人认领的杂役和外门弟子,也会送进北坟。”
“但除此之外,北坟之中,还埋着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东西。”
陈平安看着他,道:“比如?”
陆闻骨没有立即回答。
石室之中,忽然安静下来。
片刻后。
他怀中的黑木匣,忽然传出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咚。
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木匣深处隔着木板碰了一下。
可就是这一声轻响,却让石室中几盏尸香灯的火焰,同时微微一暗。
李倩神色一变,下意识看向黑木匣。
陈平安眼神也一愣。
反倒是陆闻骨,低头望向怀中的黑木匣,脸上最先浮现出来的,竟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惊喜。
“你醒了?”
陆闻骨轻声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哄一个多年不曾回应自己的女子。
陈平安眉头微微一动。
李倩也愣了一下。
下一刻。
黑木匣紧闭的缝隙之中,忽然无声无息地探出了一缕乌黑长发。
那长发漆黑如墨,透着一股极重的阴冷气息。
从木匣之中探出之后,并没有袭向陈平安,也没有袭向李倩。
而是在半空中轻轻摇曳了一下。
像是在嗅闻什么。
很快,那缕乌黑长发便一点点偏向了石桌上的任务玉简。
准确来说。
是偏向了任务玉简中那两个灰白小字。
北坟。
陈平安眼神顿时一凝。
这黑木匣中的女尸,果然与北坟有关。
李倩低声道:“她在感应北坟?”
陆闻骨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始终落在那缕乌黑长发上,眼底那一丝惊喜,甚至已经渐渐变成了痴迷。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碰触那缕长发。
乌黑长发在半空中微微一晃,发梢轻轻擦过他的指尖。
嗤。
陆闻骨指腹顿时裂开一道细小血口,鲜血慢慢渗了出来。
李倩眼神微变,刚想提醒陆闻骨小心。
可陆闻骨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点鲜血,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恼怒之色,反倒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满足。
“你还记得我。”
陆闻骨低声道:“这么多年,你还是第一次主动碰我。”
李倩:“……”
陈平安:“……”
石室之中,一时间安静了。
他们见过爱惜本命尸的尸修。
可像陆闻骨这样,只因为匣中女尸的一缕头发割破了他的手指,便露出一副仿佛得到情人垂怜般的表情,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
李倩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道:“陆师弟,你方才说的……是匣中那具女尸?”
陆闻骨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自然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