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坟之外,尸雾翻滚。
许成跪在黑泥之中,脸色苍白,声音却不敢有半点迟疑:
“陈师兄,弟子愿立血魂契!”
“回宗之后,弟子一定当众指证徐七骨,绝不反悔!”
陈平安看了他片刻,淡淡道:“徐七骨谋害亲传,命你埋下引煞骨钉,又安排韩枯、赵壬杀我灭口。这些事情,你回宗之后必须一字不漏地说出来。”
许成连忙点头:“弟子明白!”
“但今日我显露出的修为,黑骨面尸修之事,还有旧墓之中发生了什么,你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半句。”
许成身体一颤。
炼气七层。
黑骨面尸修。
旧墓机缘。
这些东西,显然都是陈平安真正的隐秘。
他自然知道,自己若敢多嘴,绝不会比徐七骨死得好看。
许成咬破指尖,以精血在身前画出一道灰黑血纹。
“弟子许成,以魂血为誓。”
“回宗之后,愿如实指证徐七骨谋害亲传陈平安之事。”
“至于陈师兄不许泄露之事,弟子若向旁人提及半句,愿受尸气噬魂,血肉腐烂而死!”
嗡!
血纹骤然亮起,一半没入许成眉心,一半落入陈平安掌中。
血魂契成。
许成这才松了口气。
至少,自己暂时不用死了。
陈平安收起血印,又看向陆闻骨。
陆闻骨正抱着黑木匣,低声安抚着匣中女尸:
“方才那些人都死了。”
“你不用怕。”
“以后我绝不会再让别人碰你。”
陈平安听得眼角微微一抽,道:“陆师弟。”
陆闻骨抬头道:“陈师兄?”
“徐七骨方才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陆闻骨点头:“听见了。”
“那你准备怎么做?”
陆闻骨愣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
他将黑木匣抱得更紧,认真道:“陈师兄是不是黑骨面尸修,与我无关。”
“陈师兄隐藏了什么修为,也与我无关。”
“只要陈师兄不伤她,日后若再入旧墓时愿意带上我,今日之事,我绝不会告诉旁人。”
陈平安道:“我凭什么信你?”
陆闻骨低头看着黑木匣,神情竟比方才面对徐七骨时还要郑重。
“我可以拿她发誓。”
“若我泄露陈师兄隐秘,便让我今后再也听不见她敲响匣壁,再也见不到她伸手碰我。”
许成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抽动。
陈平安也沉默了一息。
对于旁人来说,这誓言或许有些荒唐。
可对陆闻骨来说,恐怕已经比拿自己的命发誓还重。
陈平安点了点头:“可以。”
“你替我守住秘密。”
“旧墓和黑木匣之事,我也替你守住。”
“日后若真要再入北坟旧墓,我会通知你。”
陆闻骨眼中顿时露出喜色,连忙低头对怀中木匣道:“你听见了么?”
“以后我还能带你回来。”
黑木匣安静无声。
陈平安已经懒得再理会他。
他抬手一招,将徐七骨的储物袋、断裂骨链和尸身全部收入骨匣。
随后,又运转敛息之法,将自身炼气七层的气息重新压回炼气六层。
徐七骨已死。
但他还不准备立刻暴露真正修为。
北坟尸潮。
陆闻骨的黑木匣。
再加上徐七骨强行吞煞反噬。
这些理由,足够解释徐七骨为何会死在此地。
陈平安看了一眼身后仍在震动的北坟,淡淡道:“走吧。”
“回宗。”
………………
阴骨堂任务殿内。
几名弟子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孙槐之事。
“听说孙槐已经醒了。”
“护脉丹保住了他的丹田,可后面想恢复,怕是还要不少资源。”
“至少命保住了。若不是陈亲传出手,他现在早就废了。”
“徐会主此事,做得确实有些过了……”
话音未落。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抬头看去。
只见陈平安身穿灰黑亲传长袍,从殿外缓步走来。
在他身后,独目女尸低垂着头,惨白尸身上还沾着北坟尸泥。
陆闻骨抱着黑木匣,面色苍白。
许成则满身血污,低着头跟在最后。
负责登记任务的执事弟子见状,赶紧上前道:“陈师兄,北坟任务完成了?”
陈平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手一挥。
砰!
一具枯瘦尸身,重重落在任务殿中央。
灰袍破烂。
面皮灰白。
胸口被一道灰白尸光贯穿。
即便已经死了,尸身上残留的阴冷煞气,仍旧压得周围不少弟子脸色发白。
任务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片刻后,一名内门弟子失声道:“徐……徐七骨?!”
“什么?!”
“七骨会会主死了?”
“他不是炼气九层么?!”
殿中一片哗然。
尤其是几名七骨会弟子,看见地上那具尸体之后,脸色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他们眼中那个距离筑基只差一步、能够庇护整个七骨会的强者,此刻竟如同一具寻常尸材般,被陈平安扔在了任务殿中央。
执事弟子神色骤变,道:“陈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陈平安将任务玉简放在石案上,道:“此次北坟任务,是徐七骨布下的杀局。”
“他索要我手中筑基丹不成,便暗中买通管事,将北坟任务送到我手中。”
“随后命许成携带引煞骨钉,引动尸潮,又安排韩枯与赵壬在北坟之中杀我夺丹。”
“事情败露之后,徐七骨亲自进入北坟杀人灭口。”
“最终,死在北坟之中。”
任务殿内顿时更加安静。
一道道目光,齐齐落在许成身上。
许成脸色苍白,却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他猛地跪倒在地,从怀中取出那枚灰色骨片。
“弟子许成,愿为陈师兄作证!”
“引煞骨钉,的确是徐七骨亲手交给弟子的。”
“韩枯、赵壬也都是他安排的人。”
“他不仅要杀陈师兄夺取筑基丹,还要在事成之后杀弟子灭口,将所有罪责都推到弟子身上!”
“这枚传讯骨片之中,便留有徐七骨的尸气印记!”
执事弟子神色凝重,立刻接过骨片,贴上一张验气符。
嗡!
骨片之中,一道阴冷枯败的尸气缓缓浮出。
与地上徐七骨尸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殿中再次响起一阵压不住的议论声。
“竟然是真的!”
“徐七骨竟敢谋害亲传?”
“他连替自己办事的许成都准备灭口?”
“孙槐之事还不够说明么?此人眼中,哪里有什么同门!”
几名七骨会弟子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这时。
殿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阴搀扶着脸色惨白的孙槐,缓缓走入任务殿中。
孙槐刚刚醒来不久,伤势极重,每走一步,身体都会轻轻颤抖。
可当他看见地上的徐七骨尸身时,却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那张曾经让自己敬畏不已的枯瘦面孔,看了许久。
随后,竟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会主也会死。”
说完,孙槐从腰间取下一块刻着“七”字的灰白骨牌。
啪!
骨牌被他摔在徐七骨尸体旁边,当场碎成两半。
“我孙槐,加入七骨会六年。”
“这些年灵石、尸材、贡献点,交出去的不少。”
“我一直以为,只要徐七骨能够筑基,我今日付出的东西,日后总能换回庇护。”
“可我替七骨会执行任务,伤了丹田,将要变成废人的时候,他却连一枚护脉丹都不肯替我换。”
“最后救我命的,是陈师兄。”
“不是徐七骨。”
“也不是七骨会。”
孙槐抬头,看向四周那些七骨会弟子。
“从今日起,我退出七骨会。”
任务殿中,一片死寂。
很快,一名年轻弟子忽然咬牙取下腰间骨牌。
啪!
“我也退出!”
“我这些年交给会中的阴石和尸材,必须还我!”
又有一名弟子站了出来。
“七骨会账册呢?”
“查账!”
“必须查清楚徐七骨这些年到底吞了多少东西!”
啪!
啪!
一块又一块七骨牌被摔落在地。
不过片刻,徐七骨尸身周围便落满了碎裂骨牌。
那群曾经将徐七骨视作未来靠山的弟子,此刻看向他的尸身,眼中只剩下愤怒和怨恨。
负责登记任务的执事弟子不敢怠慢,立刻取出传讯骨符,将此事报往阴骨堂深处。
不多时。
几名阴骨堂执事亲自赶到任务殿。
查验完传讯骨片,又问过许成之后,几人脸色都极为难看。
谋害亲传。
买通管事。
借宗门任务布置杀局。
这几件事,任何一件坐实,都足够让徐七骨死上一次。
只是如今,他已经死了。
很快,堂中便下了处置。
两名替徐七骨篡改任务安排的管事被当场押下。
七骨会所在石窟即刻封禁,其中库藏与账册由阴骨堂重新清点,再按照记录退还原本上缴资源的弟子。
至于徐七骨随身储物袋、七骨链与尸身,则作为截杀亲传失败后的战利品,归陈平安所有。
对此,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就在这时,李倩也匆匆赶到了任务殿。
她一眼便看见站在人群之外的陈平安。
确认他安然无恙之后,她眼中那点紧张才终于散去。
随后,她目光一转,看见地上那具徐七骨尸身,神色明显怔了一下。
“徐七骨……死了?”
陈平安轻轻点头:“死了。”
李倩看着地上散落的七骨牌,又看向已经开始争吵、讨账的一众七骨会弟子,低声道:“七骨会,完了。”
陈平安淡淡道:“从徐七骨不肯救孙槐那一刻起,它便已经完了。”
“今日,只是所有人终于看清了而已。”
说完,他没有继续留在任务殿。
此间之事,自有阴骨堂执事处理。
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镇墓尸壤已经到手。
五行之中最后缺少的土行,也该归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