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北坟之外,灰雾低垂。
一根根灰白镇尸钉,被宋沉霜亲手钉入坟土之中。
三十六枚镇尸钉围成一座寒尸锁脉阵,阵纹沿着黑泥蔓延,像一条条细冷阴蛇,慢慢爬向北坟深处。
陈平安站在阵外。
独目女尸低垂着头,立在他身后。
徐七骨那具探门尸则被灰布裹住,静静躺在阵眼旁边,眉心处钉着一枚断裂骨钉。
陆闻骨抱着黑木匣,站在更远处。
陈平安没有让他靠近旧墓方向。
黑木匣与北坟牵连太深。
今日封脉之事,谁都不知道会引出什么变故。
陆闻骨虽然不愿,却也不敢再乱来,只是低着头,不停轻声安抚怀中的木匣。
“你放心。”
“我不靠近。”
“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不远处,魏尸山站在几名内门弟子中间,脸色有些阴沉。
他的尸山傀背后裂痕还未完全恢复。
尸阴池那次反冲,让他心中对宋阴河多了几分忌惮。
今日他本不想来。
可楚九阴会到,宋沉霜也会亲自布阵。
这种场合,他若退得太明显,反倒容易惹人注意。
宋阴河也来了。
他站在宋沉霜身后,面色苍白,阴河尸身上缠着黑色尸布。
那道裂口虽然已经缝合,可仍有黑水一点点渗出。
宋阴河看向陈平安的目光,阴冷得像是淬了毒。
沉煞眼被夺。
阴河尸受创。
筑基前最后一次洗尸机会,也被陈平安抢走。
在他眼里,这已经不是一场寻常争斗。
这是断路。
断他筑基之路。
陈平安自然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他没有理会。
宋阴河若想活,今日便该老老实实站在阵外。
可惜,看此人的眼神,显然没有这个打算。
就在这时。
远处灰雾忽然向两侧分开。
一道高瘦身影缓步走来。
此人一身灰黑长袍,面容苍白,眉眼冷硬,背后背着一口狭长尸棺。
尸棺漆黑,棺面上钉着九枚骨钉。
每走一步,四周废尸残骨都会微微一颤。
楚九阴。
亲传首席。
他一到,场中所有弟子都安静下来。
宋沉霜也停下手中阵诀,微微颔首:“楚师兄。”
楚九阴目光扫过北坟,又扫过陈平安身后的独目女尸。
最后,落在那具被灰布裹住的徐七骨尸身上。
“这便是你的探门尸?”
陈平安道:“粗炼之物,只能用一次。”
楚九阴淡淡道:“够谨慎。”
陈平安没有接话。
楚九阴也没有多问,只看向宋沉霜:“开阵。”
宋沉霜点头。
下一刻,她抬手一挥。
三十六枚镇尸钉同时亮起寒光。
轰!
整片北坟外围的尸煞,骤然向下一沉。
阵纹如寒蛇入土,顺着地脉一点点逼向旧墓所在。
陈平安立刻感觉到,阴脉深处有一股沉闷气机被牵动。
那气机很远。
却极重。
像是一扇埋在尸土深处的门,被阵法轻轻碰了一下。
徐七骨那具探门尸,也在此时微微一震。
灰布之下,他胸口那道旧伤里,渗出一缕极淡灰黄尸气。
陈平安眼神微动。
来了。
宋沉霜沉声道:“封脉阵只能压住旧墓外层尸煞。若门气外泄,便看你的探门尸。”
陈平安道:“知道。”
他抬手一点。
控尸钉微微一亮。
徐七骨探门尸缓缓坐起,灰布滑落,露出那张枯瘦灰白的脸。
不少内门弟子看清之后,脸色都变了。
“徐七骨?”
“陈亲传竟把徐七骨炼成探门尸了?”
“这……”
几名曾经七骨会弟子更是脸色发白。
生前威风一时的七骨会会主,如今竟成了陈平安阵中的一具尸材。
宋阴河看着这一幕,心中寒意更重。
可那股寒意很快便被怨毒压下。
徐七骨死了。
陈平安却更进一步。
若今日再让陈平安借尸界之门得了好处,那他们这些人日后还拿什么压他?
宋阴河袖中的手指,悄然按住了一枚黑色骨钉。
阴河引尸钉。
这是他以阴河尸体内浊煞炼成的东西。
原本是为了在封脉之时,暗中牵引一缕门后尸气,弥补阴河尸受损的根基。
若能顺手将门气引向陈平安的探门尸,让陈平安成了今日旧墓异变的源头,那便更好。
宋阴河眼神一冷。
沉煞眼他已经失了。
这一次,他不能再退。
阵中。
徐七骨探门尸胸口旧伤里的灰黄尸气越聚越多。
很快,一座模糊的漆黑墓门虚影,在他身前浮现出来。
墓门紧闭。
门缝之中,隐隐有灰白尸雾渗出。
陆闻骨怀中的黑木匣,猛地震了一下。
咚!
陆闻骨脸色一白,双手死死抱住木匣。
“别怕。”
“我在。”
黑木匣没有回应。
可那一瞬,陈平安能够清楚感觉到,匣中女尸在畏惧。
宋沉霜眼神一凝:“门气已经被引出来了。”
楚九阴背后的狭长尸棺,也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没有动手,只冷冷看着那座墓门虚影。
就在此时。
宋阴河袖中的阴河引尸钉,无声裂开。
一缕阴冷黑气顺着他的指尖钻入地下,悄悄缠向那座墓门虚影。
宋阴河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成了。
可下一刻。
那座漆黑墓门虚影忽然轻轻一震。
门缝之中,那道模糊影子微微偏头。
像是越过徐七骨探门尸,看向了宋阴河。
宋阴河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
不对。
这不是他要牵引的那缕门气!
他立刻想收回阴河引尸钉的气机。
可已经晚了。
一圈漆黑棺纹,悄无声息地从他指尖浮出,顺着手腕往上爬。
宋阴河脸色骤变,猛地催动阴河尸。
“斩!”
阴河尸身上的黑色尸布骤然飞出,化作一道湿冷黑刃,斩向他手腕上的棺纹。
可那黑刃刚一落下,便被棺纹吞了一截。
阴河尸猛地一颤。
尸布裂口再次撕开,大量黑水喷涌而出。
宋阴河终于压不住脸上的惊恐。
“师姐!”
宋沉霜眼神冰冷。
“你动了什么?”
宋阴河咬牙道:“弟子只是想压住门气!”
“蠢。”
宋沉霜抬手便要催动镇尸钉。
可楚九阴忽然开口:“别动阵。”
宋沉霜动作一顿。
楚九阴冷冷道:“封脉阵一乱,门会开得更大。”
宋阴河脸色瞬间惨白。
“楚师兄!”
“救我!”
楚九阴没有看他。
陈平安更没有动。
这一切本就是宋阴河自己引来的。
下一刻。
宋阴河身上的棺纹骤然加快,直接缠向阴河尸。
阴河尸发出一声低沉嘶吼,身上的黑色尸布大片崩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尸身深处往外拉扯。
魏尸山看见这一幕,脸色剧变,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可宋阴河却猛地转头看向他。
那一眼,让魏尸山心底猛地一寒。
“不好!”
宋阴河竟想借他的尸山傀替死!
阴河尸身上数条黑色尸布暴射而出,直接缠向魏尸山身后的尸山傀。
魏尸山怒吼道:“宋阴河!”
“你敢!”
尸山傀刚要后退,却已经被黑色尸布缠住一条手臂。
魏尸山脸色狰狞,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尸山傀背后。
尸山傀低吼一声,强行撕断那几条尸布。
可仅仅这一瞬,棺纹已经顺着尸布蔓延到它手臂之上。
魏尸山又惊又怒,厉声吼道:
“陈师兄!”
“他要拿我的尸山傀替死!”
此话一出,周围弟子脸色尽变。
宋阴河竟然连同脉之人都要拖下水?
宋沉霜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宋阴河。”
“你真是该死。”
宋阴河已经顾不上许多。
他若不找东西替自己承下棺纹,阴河尸一毁,尸契反噬,自己一样要死。
可就在黑色尸布再次飞出的一瞬,陈平安终于动了。
他没有催动独目女尸。
只是屈指一点。
徐七骨探门尸眉心的控尸钉骤然亮起。
那具枯瘦尸身猛地前扑,胸口旧伤中的灰黄尸气暴涨,竟硬生生将那座漆黑墓门虚影向前推了一寸。
门缝之中的灰白尸雾,瞬间卷向阴河尸。
宋阴河脸色大变。
“陈平安!”
“你敢害我?!”
陈平安神色平静:“宋师弟这话说得奇怪。”
“门气是你自己引来的。”
“人,也是你自己想拖下水。”
话音未落。
徐七骨探门尸胸口的墓门虚影,又向前一震。
第一息。
灰白尸雾缠住阴河尸,将它身上的黑色尸布一层层扯开。
第二息。
棺纹顺着尸契反卷,宋阴河胸口浮出一道漆黑纹路。
第三息。
徐七骨探门尸一把抓住阴河尸,将它狠狠按向墓门虚影。
阴河尸发出凄厉嘶吼。
半具尸身,直接被拖入门缝之中。
宋阴河双目暴突,口中喷出一大口黑血。
本命尸被门后之物吞噬,尸契瞬间崩裂。
他踉跄后退,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胸口。
“不……”
“我还没筑基……”
“我不能……”
话音未落。
门缝之中,忽然伸出一只模糊灰白手掌。
那只手掌并不完整。
像是由尸雾凝成。
可它一把抓住了宋阴河胸口那道棺纹。
宋阴河脸上最后一点血色,瞬间褪尽。
他想逃。
可整个人已经被尸契反噬钉在原地。
下一息。
灰白手掌猛地一拽。
宋阴河的胸口直接塌陷下去。
阴河尸残留在外的半截尸身,也被彻底拖入墓门虚影。
宋阴河张了张嘴,眼中满是不甘与恐惧。
可他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砰!
他的身体重重倒在黑泥之中。
身上黑水疯狂外涌,很快便将整具尸身腐蚀得不成人形。
宋阴河,死!
四周一片死寂。
魏尸山额头冷汗直冒,看着地上那摊黑水,后背发寒。
若方才他反应再慢一点,被拖进去的,便未必只有阴河尸了。
宋沉霜看着宋阴河的尸身,脸上没有半点怜悯。
“我提醒过他。”
“不要再用蠢手段。”
楚九阴则盯着那座仍在震动的墓门虚影,冷声道:“先封门。”
说完,他背后的狭长尸棺,第一次打开了一线。
一截惨白骨手,从棺中探出。
仅仅是一只手,便让周围尸煞齐齐一沉。
那截骨手屈指一弹。
一枚黑白相间的刑骨钉,骤然飞出,钉在墓门虚影中央。
咚!
墓门虚影猛地一颤。
门缝中的灰白尸雾,被硬生生压回去大半。
陈平安也在同一时间催动控尸钉。
徐七骨探门尸僵硬地向后一退,胸口旧伤剧烈裂开。
那座漆黑墓门虚影,终于开始一点点闭合。
就在彻底闭合前的一瞬。
陈平安忽然看见。
门后尸雾深处,那道模糊影子,似乎朝着自己抬了一下头。
下一刻。
墓门虚影彻底溃散。
徐七骨探门尸胸口裂开一道深深豁口。
一粒灰白尘土,从裂口中滚落下来。
陈平安抬手一招,将那粒尘土收入掌中。
入手极冷,却又带着一种极沉的尸气。
是尸界之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