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沉霜看向陈平安那具无名探门尸。
她终于明白，陈平安为何宁可炼这么一具粗陋古怪的探门尸，也不肯以寻常尸契操控。
在旧墓里，越深的牵连，越容易变成路。
无名。
无契。
无声。
反倒最稳。
楚九阴淡淡道：“你这探门尸，借我一具。”
陈平安道：“只有这一具。”
“七日后若还活着，再炼一具给我。”
“楚师兄出材料？”
楚九阴看了他一眼。
片刻后，他竟点头：“可以。”
宋沉霜没有插话，只继续向前。
越往深处走，寒气越重。
墓道两侧渐渐出现一些灰白镇尸钉。
这些镇尸钉比宋沉霜所用的更古老，钉身已经腐蚀大半，却仍旧死死嵌在墙中。
宋沉霜抬手触碰其中一枚。
镇尸钉表面寒光一闪。
她脸色终于变了。
“是宋家的阵钉。”
陈平安看向无名探门尸。
探门尸耳后的听棺纸忽然剧烈鼓动。
很快，纸面浮出两个灰字。
【寒女】
宋沉霜瞳孔微缩。
寒女。
宋家秘尸。
她还在。
陈平安低声道：“宋师姐，看来你要找的东西，就在前面。”
宋沉霜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那两个字，脸色难看。
这是陈平安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到明显波动。
可她很快便压了下去。
“继续走。”
几人绕过一段弯曲墓道。
前方出现一座偏墓门。
墓门不大，通体覆着寒霜，门缝之中没有尸雾，只有一缕极细的白气缓缓流出。
无名探门尸停在门前。
它胸口那张无五官的小脸，忽然微微抬起，几乎就快燃烧起来。
陈平安立刻停步。
楚九阴背后的九阴尸棺，也发出一声极轻震动。
宋沉霜看着那座偏墓门，抬手放出三枚镇尸钉。
镇尸钉刚一靠近墓门，门后便传来一道女子声音。
那声音很轻，也很熟悉。
“沉霜。”
宋沉霜脚步猛地一顿。
陈平安也在这一瞬抬手按住独目女尸。
因为那声音，竟与宋沉霜一模一样。
墓门之后，第二声又响了起来。
“沉霜。”
“进来。”
偏墓门后，那道与宋沉霜一模一样的声音再次响起！
宋沉霜站在门前，指尖微微一颤。
三枚镇尸钉悬在她身前，钉身寒光明灭不定，像是受到了门后某种气机牵引。
陈平安立刻道：“二席，别应。”
宋沉霜没有回答。
她袖口阵纹一层层亮起，脚下也浮出几道细冷阵线。
那不是她主动催动。
更像是宋家旧阵，在隔着墓门呼应她身上的血脉。
楚九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秘尸若还在门后，她会先叫你。”
宋沉霜眼神恢复清明，冷声道：“我知道。”
她抬手一压，三枚镇尸钉顿时钉入地面。
寒光顺着墓门边缘蔓延，暂时封住门缝里流出的白气。
门后的声音安静了一息。
很快，又轻轻响起。
“沉霜。”
“你终于来了。”
宋沉霜脸色更冷。
楚九阴没有再等。
他背后九阴尸棺微微一震，那只惨白骨手从棺缝中探出，直接按向偏墓门。
咔。
骨手刚碰到门面，整座偏墓门便猛地覆上一层厚厚寒霜。
门缝中的白气骤然暴涨，化作一条条细冷阴蛇，缠向那只惨白骨手。
楚九阴眼神不变，尸棺中第二道棺缝里的漆黑手指微微一屈。
一缕黑气弹出。
白气顿时被震散一半。
偏墓门也随之开出一线。
众人终于看见了门后景象。
门后是一间极窄的寒室，寒室中央，立着一具女尸。
她身穿残破宋家旧阵袍，双臂垂落，眉心、心口、脐下、双肩、双膝，各钉着一枚灰白寒钉。
七枚寒钉，将她整具尸身牢牢钉在阵眼之中，低垂着头，长发覆面，背后则是一圈残缺寒尸阵纹。
阵纹还在亮，可阵纹最深处，已经长出了一缕缕漆黑发丝般的棺纹。
那些棺纹正沿着寒钉，一点点钻入女尸体内。
宋沉霜瞳孔微缩。
“她还在。”
陈平安看着那具寒命女尸，心中也微微一沉。
宋家秘尸确实没有被吞掉。
可她已经被门气侵染。
阵眼未崩。
秘尸未毁。
但二者都在被门后之物一点点侵蚀。
这才最麻烦。
若取尸，阵眼可能立刻破开。
若不取，秘尸迟早成为门后之物的一部分。
宋沉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指尖收紧，三十六枚镇尸钉中的九枚同时浮起，似乎想要强行封住寒室阵眼。
陈平安忽然道：“先别动。”
宋沉霜看向他。
陈平安没有解释，只抬手一点。
无名探门尸缓缓上前。
它耳后的听棺纸已经热得发黑，纸面很快浮出三个扭曲小字。
【莫看脸】
陈平安眼神骤然一凝。
“都别看她的脸。”
话音刚落，一名执钉弟子已经下意识抬头。
他只是瞥了一眼女尸垂落长发下的面孔，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他的眼中，寒命女尸的脸忽然变了。
不再是覆发女尸，而是一个他熟悉到骨子里的女人。
“娘……”
那弟子喃喃开口。
陈平安眼神一冷：“闭嘴！”
可那弟子已经向前走了一步。
下一刻。
寒室之中，那具女尸长发轻轻一晃。
执钉弟子的脸上，五官竟开始被一层寒气抹平。
眼睛。
鼻子。
嘴唇。
全部像被灰白尸蜡封住，一点点融成平滑皮肉。
他喉咙里发出含糊惨叫，却再也说不出完整声音。
宋沉霜抬手一挥。
七枚镇尸钉同时飞出，钉在那弟子身前。
寒光结成一面薄冰，将那股抹脸寒气硬生生挡住。
楚九阴也抬了抬手。
九阴尸棺中的惨白骨手隔空一抓，将那名弟子从门前拖了回来。
那弟子摔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他的五官还在，可左半张脸已经平滑无，像是被人硬生生削去了身份！
几名执钉弟子脸色惨白，神色惊恐，心中胆寒万分，再不敢往门内看半眼。
宋沉霜脸色难看：“坟奴化。”
陈平安目光落在自己的无名探门尸胸口。
那里藏着的无名坟奴尸，便是被门气浸染后的残尸。
原来如此。
旧墓门气抹去的不只是五官。
还有名字。
有名者被唤名。
有脸者被借脸。
有契者被夺契。
陈平安冷道：“它先找名，再借脸，最后夺契。”
楚九阴淡淡道：“记住这三条，能少死些人。”
宋沉霜看着半脸被抹平的弟子，眼神更冷，抬手将一枚寒尸钉钉入那弟子眉心。
那弟子身体一颤，脸上继续蔓延的寒气终于停住。
人活下来了。
可这半张脸，多半再也恢复不了。
门后，那道与宋沉霜一模一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取我。”
“可筑基。”
宋沉霜抬头。
寒命女尸低垂着头，没有动。
可声音确实从她所在的寒室深处传出。
“宋家阵胎未死。”
“取我，可铸寒尸阵基。”
宋沉霜眼底寒光剧烈一颤。
这句话，正戳中她的道途。
她入墓，就是为了确认宋家秘尸能否作为寒尸阵基。
如今门后之物亲口给出了她最想听到的答案。
若换作心性稍弱之人，这一刻只怕已经动手取尸。
陈平安则心中更冷。
旧墓不会只杀人。
它还会给人想要的东西。
对宋沉霜，是寒尸阵基。
对楚九阴，恐怕是九阴尸棺的补全之机。
至于自己……
五行尸轮。
完美尸基。
尸界之物。
它多半也能看见。
宋沉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波动，问道：“我若取你，阵眼会不会破？”
这句话一出口，陈平安眉头微皱。
她没有回应“沉霜”二字。
但她终究还是与门后之物对话了。
寒室之中，寒命女尸长发微微晃动。
门后的声音轻轻道：“不会。”
“我还可以替你镇门。”
“只要你进来。”
陈平安喝道：“二席，够了。”
宋沉霜沉默片刻，终于退后半步。
门后声音也随之停住。
楚九阴冷冷道：“你若再问，它便会给你第二个想听的答案。”
宋沉霜脸色微沉，却没有反驳。
陈平安抬手一点。
无名探门尸缓缓抬起手臂。
它没有看寒命女尸的脸，只将手伸入门缝，抓向最近的一枚寒钉。
宋沉霜眼神一动：“别拔主钉。”
陈平安道：“只是取碎片。”
探门尸指尖碰到寒钉的一瞬，寒室之中那些漆黑棺纹立刻活了过来。
一缕缕棺纹顺着寒钉爬向探门尸手臂。
探门尸胸口的无名小脸，忽然微微裂开一道细线，像是想要开口。
陈平安眼神骤冷，立刻催动短令。
闻棺则退。
探门尸手臂一震，七骨链残片发出咔咔轻响，将爬来的棺纹截断一截。
随后，它硬生生掰下寒钉边缘一小块碎片，迅速后退。
门后声音瞬间变冷.“留下。”
探门尸脚下影子一沉，像是被寒室拖住。
陈平安抬手甩出一枚封门蜡钉。
蜡钉钉入门缝。
灰白尸蜡迅速融开，暂时糊住那道寒气，探门尸趁机退回墓道。
它右手已经被冻成灰白，指骨咔咔作响。
可掌心之中，仍攥着一枚寒钉碎片。
陈平安没有直接接过，他以肝木尸光隔开，将碎片卷到宋沉霜面前。
宋沉霜看见那枚碎片上的宋家阵纹，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她还在。”
“但阵眼松了。”
楚九阴看了一眼，淡淡道：“若主钉再松一枚，这处寒阵便会破。”
宋沉霜沉默。
陈平安也没有接话。
因为无名探门尸耳后的听棺纸，正在无声燃烧。
纸灰落下之前，浮出了四个灰黑小字。
【寒女半醒】
下一刻。
偏墓门后的声音忽然停了。
那道与宋沉霜一模一样的嗓音，像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掐断。
墓道中，寒意骤然变沉。
随后，一道更低、更冷的声音，从门缝之后响起！
“三席。”
“你也想筑基么？”
陈平安眼神骤然一凝。
袖中的寒尸遮名符，在这一刻无声裂开了一道细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