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务堂前死寂,弟子们面面相觑。
先封七日?
这等于让陈平安把手伸进宗务堂后库?!
虽然只限旧墓相关物件。
可谁都知道,宗务堂的账最怕别人伸手。
卢执事脸色难看,盯着陈平安。
陈平安也看着他。
一个炼气后期,脸色苍白,伤势未愈。
一个宗务堂执事,掌亲传供奉、账册、功过。
按理说,陈平安此刻该退一步。
陈平安自然不会退。
今天退一步,明天这帮人就能把照墓符塞进他的洞府里。
旧墓灯路这种东西,不是你不惹它,它就不惹你。
有人已经把他放在局里了。
他不往前撕,迟早被人连皮带骨给弄死。
卢执事沉默许久,终于冷声道:“好。”
“三席若查不出,北坟外令复核。”
“若查得出,后库旧墓类物件,封你七日。”
陈平安点头:“一言为定。”
卢执事转身,袖袍一挥。
“开后库。”
宗务堂后方,黑石门开启。
一股陈旧符灰气息,从门后涌了出来。
无面断魂尸胸口的沉阴石,忽然轻轻一震。
陈平安眼神微沉。
果然。
灯在里面!
宗务堂后库的石门缓缓开启。
一股陈旧符灰气息,从门后涌出。
那味道很淡,却让陈平安眉心微微一跳。
是清心镇魂符烧尽之后的灰味?
和他当初在洞府里截下祖念灰时闻到的味道,很像!
只是这里的味道更多!
像是很多人筑基失败后,残符、残灰、残愿、残命全都被压在这里,堆了很多年?
陈平安心里顿时有数。
真在里面?
卢执事刚才还赌他查不出来。
这不是赌吗?
这是把脸伸过来让人抽。
不过陈平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种时候越是有把握,越不能露出有把握的样子。
魔门里最忌讳的,就是让别人知道你早有底牌。
他如今外显还是筑基未成,若表现得太笃定,反倒容易让卢执事怀疑。
所以陈平安只是轻轻咳了一声,脸色更白了几分,像是刚才在北坟灭灯时伤势又被牵动。
卢执事看了他一眼,冷声道:“三席,后库已经开了。”
“查吧。”
“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宗务堂后库不比寻常库房,里面账册万千,废符无数,若没有宗务堂索引,你就算查到明日,也未必能查到一只灰瓮。”
他说完,身后几名宗务弟子脸上都浮出冷笑。
这话不是虚的。
宗务堂后库里存的不是一两件东西。
弟子功过、尸傀调取、废符归档、洞府供奉、旧物封存、失败记录,全部分门别类,密密麻麻。
一个外人进来,若没有索引,确实会被绕晕。
哪怕有北坟外令,也不可能把整座后库翻个底朝天。
卢执事显然就是想拖。
拖得越久,陈平安越难看。
拖到最后,如果查不出来,北坟外令便要送祖殿复核。
到时候宗务堂不但能把今天的脸找回来,还能顺手削掉陈平安刚拿到的权柄。
陈平安心里冷笑。
拖?
这帮人真他妈以为他是来翻账本的?
灯是会应的。
无面断魂尸胸口那道灯线,比你们宗务堂的破索引好用多了。
陈平安没有去碰任何骨简,只让无面断魂尸往前走。
灰白小尸没有五官。
可它一步踏入后库时,胸口沉阴石上的灯线,像是在黑暗里睁开了一只灰白眼睛。
第一排黑木架。
无反应。
第二排。
仍无反应。
宗务弟子脸上的冷笑更重。
有人忍不住低声道:“不会真想靠这具尸闻出来吧?”
“后库里的东西,哪件没有阴气?”
“灯若真这么好找,还要宗务堂账册做什么?”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陈平安听见。
他没有回头。
这种人,越解释越来劲。
等会让灯烧到脸上,自然就闭嘴了。
无面断魂尸继续往前。
到第三排黑木架前,它忽然停住。
胸口沉阴石轻轻一震。
陈平安也停下脚步。
那一排木架上摆的,不是功过骨简,也不是尸傀调令。
是一只只灰瓮,灰瓮外贴着旧签。
【炼气圆满,筑基护符残灰】
【尸契反噬,清心镇魂符余烬】
【阴基崩裂,护神符烧残】
【半步筑基,人基自断,符灰回收】
一排排看过去,陈平安眼神越来越冷。
这里的灰瓮,比他想象中更多。
一只灰瓮,便代表一个筑基失败者留下的护符残灰。
有些人,也许真是自己根基不稳。
可有些人呢?
是不是和他一样,用了宗门给的护神符,差点被符中祖念借愿入魂?
是不是还没来得及明白怎么回事,人基就断了,尸胎就被送进阴尸坟场,护符残灰又被送回宗务堂后库?
人死了。
尸归坟。
符灰归库。
账册一记。
干干净净。
这流程也太熟练了。
陈平安眉头紧皱。
如果他当初没有阴镯,没有起卦,没有先削祖念灰,恐怕现在也只是这里某只灰瓮上的一张旧签。
【三席陈平安,筑基失败,尸轮反噬,护神符残灰。】
再过几十年,后人来翻,也只会觉得他根基太重,命不好。
没人会知道,他到底被什么东西咬过。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里那股火越压越大。
卢执事却还在一旁淡淡道:“这些都是正常归档。筑基失败后,护神符残灰本就要回收,以免外泄污地。”
陈平安看向他:“回收之后,谁处理?”
卢执事道:“宗务堂初录,祖殿复核,内库焚残。”
听起来没问题。
甚至可以说极其完善。
陈平安道:“那这一排,为何还没焚?”
卢执事神色不变:“等批次。”
“等了多久?”
卢执事冷冷道:“后库自有后库规矩,三席只需查灯册,不必审我宗务堂流程。”
陈平安点头。
“好。”
他没有再问。
继续问下去,卢执事会咬死流程。
这种不能靠嘴。
得让灯自己亮。
陈平安取出第一盏灯留下的灯芯残丝。
残丝刚一出现,第三排最下方的一只灰瓮,忽然轻轻一震。
所有人都听见了。
卢执事眼神微微一变。
陈平安看向那只灰瓮。
瓮上贴着一张发黑旧签。
【三十二年前,筑基失败,尸轮崩裂,护神符残灰】
姓名处被墨痕盖住。
无名。
李倩低声道:“灯册?”
陈平安让无面断魂尸上前。
灰白小尸胸口沉阴石上的灯线,微微亮起。
那只灰瓮立刻震得更明显。
咚。
咚。
咚。
像有什么东西在瓮里敲。
后库里几个宗务弟子的脸色全变了。
卢执事沉声道:“三席,此乃后库废灰,不可擅开。”
陈平安看着他,道:“你方才说,可以查。”
卢执事道:“查账,不是开瓮。”
陈平安脸色一冷。
都这时候了,还在玩文字?
灯就在瓮里敲门,你他妈跟我说查账不是开瓮?
陈平安看着卢执事,冷道:
“卢执事。”
“若里面没东西,你怕什么?”
卢执事脸色一沉:“三席慎言。”
陈平安没有退,反而往前一步。
“刚才在外面,你说若查不出灯册,我交北坟外令复核。”
“现在东西就在眼前,你又说不可开瓮。”
“那我倒想问一句。”
“卢执事想让我查,还是想让我查不到?”
这句话一出,后库里顿时一静。
宗务弟子一个个脸色都变了。
卢执事眼神也阴沉下来。
陈平安这句话太狠了。
几乎是当面点破他在拖。
宋沉霜站在旁边,寒尸钉已经扣在指间,淡淡道:“开瓮。”
卢执事看向她。
宋沉霜道:“不开,便是宗务堂拒查北坟灯册。”
卢执事脸色青白变幻。
许久之后,他终于冷声道:“开。”
陈平安仍旧没有亲手碰灰瓮。
他让无面断魂尸伸出三根指骨,轻轻按在封泥上。
咔。
封泥裂开一线。
灰瓮之中,忽然亮起一点灰白火光。
后库温度瞬间降了下去。
许姓弟子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
他对这种火光已经有阴影了。
那点灰火从瓮口慢慢浮起,竟凝成一盏小小灯影。
灯影无芯。
却有火。
整个后库死寂一瞬。
随即,一片哗然。
“真有灯!”
“后库废灰里怎么会有北坟灯?”
“这不是护神符残灰吗?”
“宗务堂后库里藏着第二盏灯?!”
宗务弟子们脸色全白。
。
段青骸站在后方,眼皮狂跳。
他觉得自己之前那点挑衅,简直像个笑话。
陈平安看着那点灰火,道:“符灰成芯。”
这是第二盏灯的灯芯。
北坟外的灯,需要地方点。
后库里的符灰,则能应光成芯。
尸胎应光。
符灰成芯。
账册有名。
这才是真正的灯册。
卢执事脸色已经沉到极点,却仍旧辩解道:“也许只是北坟灯印牵引过来的余火,未必是第二灯。”
陈平安看了他一眼。
都这样了,还嘴硬?
行。
那就让它照你。
陈平安取出第一盏灯留下的接灯灰,洒在灰瓮旁边。
第一盏灯灰一落,那点灰火忽然暴涨。
灰火之中,一道模糊女影缓缓浮出。
她没有完整面容,却在出现的一瞬,直接转向了卢执事。
“账册有名。”
“谁替我归?”
卢执事瞳孔骤缩,他脚下影子,竟被灰火拉长了一寸!
这一下来得太快,快到连卢执事自己都没想到。
他刚说未必是第二灯,下一息,第二灯便照了他的影子。
宋沉霜袖中寒钉飞出。
叮!
寒钉钉在卢执事脚前三寸,把他的影子硬生生钉回原地。
卢执事脸上终于浮出惊色。
周围所有宗务弟子都看呆了。
陈平安看着卢执事,道:“卢执事,现在还是牵引余火么?”
卢执事嘴唇动了一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宗务堂后库里亮了第二盏灯。
第二盏灯还当众照了卢执事的影子。
这事已经不是他能靠几句话压下去的。
陈平安没有得意。
因为这不是值得得意的事。
第二盏灯能照卢执事,说明卢执事未必只是普通管理者!
就算他不是点灯人,也至少接触过灯册最核心的账。
否则灯不会第一个照他。
这老东西,到底知道多少?
卢执事是被人利用,还是装糊涂?
陈平安不敢轻易下判断。
在魔门里,最怕把蠢人当坏人,也怕把坏人当蠢人。
反正现在不能杀,也不能逼太急。
先灭灯。
先拿权。
先把后库封住。
陈平安让无面断魂尸往前一步。
灰白小尸胸口沉阴石微微一沉,像要承下这第二盏灯。
宋沉霜立刻低声道:“它承不住了。”
陈平安点头。
这具无面断魂尸已经承了问路、愿路、名路、灯路,又锁了一缕灯芯。
再硬吃第二盏灯,恐怕当场就要废。
这具尸还不能现在废,它得死在更合适的地方。
陈平安没有让它继续上前,而是取出第一盏灯灰。
灰白灯灰悬在掌心。
那点灰火像闻见同类,轻轻晃动。
陈平安低声道:“灯归灯。”
灰火一颤。
“灰归灰。”
灯灰散开,化作一圈极淡灰环,套住灰瓮中的小灯影。
“旧路不入新名。”
名灰落下。
“残愿不归旧墓。”
愿灰沉下。
第二灯火猛地一挣。
后库所有灰瓮,同时发出细微震动。
咚。
咚。
咚。
一时间,整座后库像有无数未烧尽的符灰在瓮中翻身。
宗务弟子们脸色全白。
许姓弟子更是吓得连退数步。
若这些灰瓮全亮起来,宗务堂后库会变成什么?
灯库?
还是旧墓在阴骨堂里开的第二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