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倩明白了。
活人问,灯会借名。
尸去问,最多死尸。
这就是陈平安的路数。
陈平安取出接灯灰、第二灯灯灰、灯芯残丝、段青骸膝骨钉,又取出一点名灰和愿灰。
他没有用阴镯,也不能用。
现在身边有宋沉霜和李倩,阴镯绝不能外露。
真正要用的判断,早已经在心里定了…
用灯灰仿灯。
用名灰造假名。
用愿灰造假愿。
用膝骨钉锁住无面断魂尸第二层尸路。
再让这具尸带着“假灯名”去阴尸坟场。
让第三灯以为它就是该归坟的骨牌。
这招很险。
但也最苟。
自己不先进,先让尸带着假名进去。
若灯咬尸,便有破绽。
若灯不咬尸,再换方案。
总之,陈平安不可能自己上来就拿命试。
他抬手,将段青骸的膝骨钉按入无面断魂尸左膝。
咔。
灰白小尸一颤,胸口沉阴石上的几道灯线同时扭动。
铁骨眉心钉裂纹扩大了一点。
陈平安脸色不变,门影灰压下,愿灰贴膝,名灰绕钉。
膝骨钉上本来带着段青骸铁骨尸的尸契残痕,若不洗干净,进了阴尸坟场反而会把段青骸牵进去。
陈平安不想救段青骸第二次。
救一次是还人情。
救两次就是给自己找爹。
他把那点尸契残痕用名灰一点点剥出来,封进一枚小骨片里。
段青骸站在洞府外三十丈处,忽然闷哼一声,脸色一白。
他知道,这是三席在洗他的钉。
洗得很干净。
也洗得很疼。
可他不敢抱怨。
因为这枚钉,是他还命的。
洞府内,无面断魂尸左膝处浮出一圈黑钉纹,与胸口沉阴石外的眉心钉纹遥遥相应。
宋沉霜眼神微动:“双钉锁路?”
陈平安道:“一钉锁问路,一钉锁归路。”
宋沉霜道:“归路?”
陈平安取出一枚空白骨符,将第一灯灰和第二灯灰各取一丝,揉入名灰和愿灰,再以灯芯残丝轻轻一划。
骨符表面浮出一行模糊小字。
【未归】
这两个字一出来,无面断魂尸胸口沉阴石立刻一震。
李倩脸色微变:“这是假灯名?”
陈平安点头:“给它一个能被灯看见的假名。”
宋沉霜皱眉:“若灯看穿呢?”
陈平安道:“那就让它死。”
说得很轻。
却让洞府里安静了一瞬。
陈平安把假灯名符按入无面断魂尸胸口沉阴石下方。
灰白小尸缓缓低头。
它没有五官。
却像知道自己要去死。
陈平安看了它一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不是什么圣人。
尸是工具。
探门尸更是消耗品。
可一具能替自己挡这么多次路的尸,说扔就扔,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但这点情绪只起了一瞬,就被他压下去。
矫情没用。
这里是魔门。
不让尸死,就得自己死。
陈平安抬手,给无面断魂尸下了新的三条命令。
“遇骨牌,先停。”
“闻归字,承声。”
“灯照胸口,断膝自毁。”
灰白小尸三根指骨合拢。
咔。
命令成了。
宋沉霜看着这具尸,忽然道:“它若自毁,你会失去第三灯最好的探路尸。”
陈平安道:“所以它要在毁之前,把灯咬住。”
他抬头看向洞府外。
段青骸仍站在三十丈外,脸色苍白,明显被洗钉牵动得不轻。
陈平安忽然道:“让段青骸进来。”
李倩一怔,立刻去传话。
片刻后,段青骸走进洞府外层,低声道:“三席。”
陈平安把那枚封着尸契残痕的小骨片丢给他。
段青骸接住后,脸色一变。
这是他的铁骨尸残契。
陈平安淡淡道:“钉洗干净了,残契还你。第三灯若借这枚膝骨钉回咬,你自己压住。”
段青骸喉咙动了动:“若压不住呢?”
陈平安看着他:“那我会断钉。”
段青骸脸色一白。
断钉,等于断他铁骨尸一部分尸路。
可他还是点头:“明白。”
陈平安道:“别觉得亏。你这枚钉若能扛过第三灯,你的铁骨尸以后反而少一条匣路隐患。”
段青骸一怔。
他没想到陈平安会说这个。
陈平安冷淡道:“我不喜欢欠人东西。你还命,我清路。两清。”
段青骸心情复杂,低头道:“多谢三席。”
这次谢得比之前真。
宋沉霜看了陈平安一眼,没说话。
她知道陈平安这话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在收人心。
段青骸虽然蠢过,但能被打服、能献钉、能听令,就还有用。
魔门里,不怕人有怨。
怕的是人没用。
补尸结束后,李倩忽然从洞府外快步进来,手里拿着一枚白骨签。
“三席,阴尸坟场送来的。”
陈平安接过骨签。
骨签很薄,上面刻着一行字。
【三席,骨牌归坟】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若不归,坟自取】
洞府里阴气一下冷了下来。
李倩脸色微白。
宋沉霜眼神更冷。
陈平安看着那行字,心里骂了一句。
来了。
果然不给他七日。
阴尸坟场已经在催。
或者说,第三灯已经在催。
骨牌归坟?
归你妈…
六枚骨牌一归坟,谁知道是归坟还是点灯?
陈平安心里只觉压力巨大,把骨签放在桌上,指尖轻轻一按。
骨签上那句【若不归,坟自取】微微亮起,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睁眼。
无面断魂尸胸口的假灯名符,也随之亮了一下。
陈平安看向阴尸坟场方向,眼神沉了下来。
目标已经清楚。
今晚,去坟场。
拿第三灯开刀。
………
阴尸坟场的骨签送到洞府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便传开了。
【三席,骨牌归坟。】
【若不归,坟自取。】
这两行字,比宗务堂后库第二灯还让人发寒。
宗务堂弟子松了一口气。
在他们看来,阴尸坟场既然自己开口要骨牌,那事情就该交给坟场处理。骨牌本就是坟场未归之物,如今归回去,合情合理。
甚至有人低声议论,说三席没必要再握着烫手东西不放。
陈平安听见这话时,正在洞府外看无面断魂尸走阵。
李倩把外面的议论说了一遍,脸色不太好。
“有人说,骨牌若本就属于阴尸坟场,三席强留,反倒像是不肯放权。”
陈平安听完,差点笑出声。
放权?
这帮人真他妈会说话。
北坟灯亮的时候,要他去压。
宗务堂后库出灯的时候,要他去灭。
现在阴尸坟场一句“骨牌归坟”,他们就想让他把灯册交出去。
这是把点火的木柴递回火堆里。
陈平安冷声道:“谁说的,记名。”
李倩一怔。
陈平安道:“既然他们觉得骨牌该归坟,今晚让他们一起去看。”
李倩眼神一亮,立刻明白了。
这是要把看热闹的人也拖到场边。
你不是说该归吗?
那你站近一点,看清楚归的是坟,还是灯。
傍晚时分,阴尸坟场外。
灰雾贴着地面流动,一块块旧坟牌歪斜地立在土中。
陈平安带着无面断魂尸走到坟场外三层入口。
宋沉霜在左侧布寒尸钉,李倩负责记录,段青骸和两名执钉弟子站在后方。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先前说“骨牌该归坟”的宗务堂弟子,被李倩按名请了过来。
他们脸色都不太好。
说归是一回事。
真到阴尸坟场外看归,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坟场里面的阴风吹出来时,他们才意识到,这地方不是宗务堂门口,嘴硬不能保命。
陈平安看了他们一眼,道:“诸位不是觉得骨牌该归坟吗?今晚好好看。”
一个宗务弟子脸色发白,硬着头皮道:“三席,我等只是觉得规矩如此。”
陈平安点头:“好,那你站前一点,按规矩看。”
那弟子立刻闭嘴。
周围几个执钉弟子差点没忍住笑。
这打脸来得太直接。
嘴上说规矩,脚下比谁都诚实。
陈平安没有继续理他们。
他取出那只封着六枚骨牌的小匣,却没有打开。
小匣一出现,阴尸坟场深处便传来轻微的骨响。
咔。
咔。
像有很多骨牌在坟土下翻身。
无面断魂尸胸口的假灯名符亮了一下。
陈平安眼神微沉。
第三灯在应。
果然不是单纯归坟。
若只是骨牌归位,不该先应无面断魂尸的假灯名。
坟场入口处,一个守坟老修慢慢走出来。
他身形佝偻,手里拄着一根白骨杖,眼窝深陷,声音沙哑。
“三席,骨牌本属坟场。”
陈平安看着他:“二十九年前就该归,为何现在才要?”
守坟老修道:“旧账近日清点,发现未归。”
陈平安心里冷笑。
近日清点?
真巧。
北坟灯灭了,后库第二灯灭了,活尸骨牌被封了,阴尸坟场就开始“近日清点”。
这坟场的账册是会掐时间,还是会听灯响?
陈平安道:“谁清点的?”
守坟老修沉默了一下:“坟场自有坟场规矩。”
陈平安点头:“又是规矩。”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不重。
可李倩已经开始记录。
守坟老修眼神一沉:“三席何意?”
陈平安道:“没什么意思。宗务堂也说规矩,结果后库里亮了第二灯。现在坟场也说规矩,我只好记清楚一点。”
守坟老修脸色难看。
后方几个宗务弟子脸色更难看。
这话等于把宗务堂的脸又拿出来抽了一遍。
陈平安继续道:“骨牌可以归,但不能真归。”
守坟老修皱眉:“何为可以归,又不能真归?”
陈平安抬手,无面断魂尸走上前。
灰白小尸胸口的假灯名符微微亮起。
【未归】
两个模糊小字浮在沉阴石下方。
守坟老修一看见那两个字,眼神微微一变。
陈平安捕捉到了。
果然。
他看得懂。
或者说,坟场里的东西看得懂。
陈平安心里更稳了一点。
他道:“先让它归。”
后方宗务弟子忍不住道:“一具尸,怎么替骨牌归坟?”
陈平安没有回头:“你想替?”
那弟子立刻闭嘴。
段青骸低着头,心里竟然有点想笑。
这感觉很奇怪。
以前被怼的是他。
现在看别人被怼,他才知道站在三席后面有多舒服。
陈平安手指一点,无面断魂尸朝坟场入口走去。
它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胸口沉阴石上的灯线便亮一分。
坟场深处,骨响越来越密。
咔。
咔咔。
咔咔咔。
像有一排排旧骨牌在坟土下抬头。
守坟老修脸色终于变了。
他低声道:“三席,让它停下。”
陈平安道:“不是你要骨牌归坟吗?”
守坟老修脸色阴沉:“它不是骨牌。”
陈平安冷笑:“灯知道?”
守坟老修一滞。
就在此时,坟场第三层深处,忽然亮起一点灰白光。
那光不是从灯里亮起的。
而是从一块坟牌背后渗出来的。
坟牌上没有名字。
只有两个字。
【未归】
无面断魂尸胸口的假灯名符同时大亮。
后方几个宗务弟子脸色全白。
刚才他们还说骨牌该归坟。
现在亲眼看见坟场深处的【未归】坟牌被一具假灯名尸引亮,哪还不明白?
这是点灯!
李倩迅速记录。
【阴尸坟场以骨牌归坟为名,第三层未归坟牌应假灯名而亮。】
守坟老修猛地看向李倩:“不可乱记!”
宋沉霜寒钉飞出,钉在他身前三寸。
“你也要拦查灯?”
守坟老修脸色一变,终于闭嘴。
陈平安看着那块亮起的坟牌,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第三灯找到了。
但找到只是第一步。
下一步,得让它咬住无面断魂尸。
他低声道:“无面,闻归则受。”
灰白小尸继续向前。
坟牌背后,那点灰白灯光慢慢抬起,像一只眼睛。
“未归。”
“可归。”
“入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