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端着一碟腌萝卜走过来放在桌上,笑呵呵地招呼。
“别客气别客气,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就是自家种的新鲜,你们尝尝。”
王龙没有客气,夹起一块腌萝卜咬了一口。
脆生生的,酸甜适口,确实是寻常农家手艺。
他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老丈,你们这里……一直都这样安静吗?外面没什么人来打扰?”
村长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咱们桃花源这地方偏,山路又不好走,外人轻易进不来,住在这儿的人也都安分,不争不抢的,日子就这么过呗。”
王龙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目光扫过院墙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麦田和桃林。
一切都太美好了,美好得近乎刻意。
就像是一幅被精心维护的画卷,连每一片花瓣落地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而这,恰恰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他放下茶碗,朝村长露出一个感谢的笑容。
“多谢老丈款待,今晚怕是要叨扰了。”
老李头连连摆手。
“不叨扰不叨扰!你们安心住下,明天我让村里的小伙子带你们走一条好走的路出去。”
叶念奴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扣了扣碗沿。
没有说话,只是与王龙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能读懂的眼神。
夜色很快笼罩了整座桃花源。
村长家东厢房收拾得干净整洁,铺着新晒的稻草褥子,散发着干燥的草木香气。
窗外虫鸣断断续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听起来跟任何一座普通山村并无不同。
王龙站在窗边,看着那轮刚刚经历过日全食的月亮重新升起,银白色的光芒洒在田野和屋瓦上,安静而明亮。
两人都没有睡意。
不清楚桃花源的底细,更不知道如何离开,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窗外的虫鸣不知何时停了,连那几声零星的犬吠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整个桃花源仿佛在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弥漫着一股压抑感。
王龙和叶念奴并肩坐在床沿,谁都没有开口。
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那顿饭的烟火气,可此刻闻起来,却莫名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甜。
就在这时。
梆!
一声沉闷的声响从院子深处传来,像是菜刀重重落在砧板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均匀而有力,节奏机械,像某种不知疲倦的重复动作。
梆!梆!梆!
王龙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声音与白天的温暖烟火气截然不同,阴冷而压抑,像是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令人脊背发凉。
他侧过头,看了叶念奴一眼。
叶念奴也正看着他,桃花眼中的懒散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警惕。
她无声地点点头,示意自己也察觉到了异样。
这个地方果然有古怪!
梆!梆!梆!
诡异的剁肉声还在继续,比方才更清晰了一些。
王龙站起身,动作极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叶念奴也随之起身,两人无声无息地走到门边。
王龙轻轻拉开一条门缝。
院子里,月光依旧明亮。
可那皎白的明月变成了浑浊的暗红色,像是被一层半透明的血膜覆盖着。
院墙外那片白天金黄灿烂的麦田,此刻一片漆黑,仿佛所有的光都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天空中原本缀满的繁星也消失无踪,只剩下一层低垂的黑色雾气,在屋檐上方缓缓翻涌,如同某种活物正在无声地呼吸。
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
厨房的门半敞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中漏出,洒在青石板地面上。
王龙和叶念奴对望一眼,没有交流,却同时迈步,无声无息地穿过院子,走到厨房门边。
门缝比方才略宽了一些。
王龙微微侧身,目光越过那道缝隙,看清了厨房内的景象。
两人瞳孔骤然收缩。
老李头站在灶台前,手中握着一柄沉重的斩骨刀,刀身已经锈迹斑斑,却异常锋利。
菜板上放着的……是一只被斩断的手臂,皮肤已经泛青,指甲发黑。
断面整齐,应该是被利刃一刀切下的。
旁边还散落着其他几块碎裂的肉块,切下来的肉块堆在一旁。
老李头脸上没有白天的和煦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而专注的神色。
手中的刀一起一落,精准而有力。
他的妻子蹲在灶台另一侧,正在用一个搪瓷盆接剁好的肉块,动作娴熟而沉默。
两人的周身弥漫着一层极淡的黑色雾气,那雾气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在他们脚边缓缓流淌。
砧板一侧的矮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颗人头。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面容平静,双眼紧闭,像是在安睡。
其中一颗人头,正是白天那个探头的孩子。
老李头停下手,抬眼看了那颗人头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擦了擦手上的血迹,低声对妻子说。
“这些够明天吃的了,剩下的先放地窖里,等过几天客人多的时候再用。”
“那就先腌上吧。”
老伴点了点头,声音平淡。
“今晚的客人也睡了,应该不会闹出什么动静。”
王龙跟叶念奴想起白天吃的腌萝卜顿时感觉一阵反胃。
不会吃的是他们现在切的东西吧?
梆菜刀再次落下。
就在这时。
老李头毫无征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没有转身,却慢慢将头转了过来,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依旧挂着白天那种慈祥而憨厚的笑容,
一双浑浊的眼睛却精准地穿过门缝,落在王龙和叶念奴所在的位置。
“两位客人,怎么还没睡呀?”
他的声音温和依旧,像是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
“是不是饿了?饿的话我这就给你们煮碗肉汤,暖和暖和身子,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呢,不睡好可不行。”
砧板上那堆泛青的肉块还在滴着暗红色的血水,老李头的笑容在这血月映照之下,令人毛骨悚然。
他的妻子也抬起头来,同样挂着那副慈祥的笑容,目光穿过门缝落在二人身上,轻声附和道。
“是啊,年轻人不能熬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