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号如同一条沉默的巨鲸,悄无声息地滑入深海。
下潜到预定深度后,林海峰下达了命令:“进入静默潜航状态,关闭所有不必要设备,反应堆转入低功率运行。声呐部门,保持一级战备,全时段监控。”
“是!”
指挥中心的气氛,瞬间从离港时的兴奋,转为一种高度专业的宁静。官兵们各司其职,动作轻微而高效,只有仪器发出的低微嗡鸣和键盘的敲击声。
这是深潜测试最关键的阶段。他们将模拟在战时,为了规避敌方侦测,而进行的长时间、超深度的隐蔽巡航。在这种状态下,潜艇会变得异常“安静”,但也异常“脆弱”,就像一个屏住呼吸的刺客,任何一点多余的动静,都可能暴露自己的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声呐班长王伟,现在对白铁军是言听计从。他每隔十分钟,就会向白铁军汇报一次他监听到的情况,态度恭敬得像个小学生。
“报告白上校,左舷三十度,距离八十公里,侦测到‘海狼’级攻击核潜艇信号,根据声纹比对,是我方正在进行例行巡逻的‘长庚’号。”
“报告白上校,正前方一百二十公里,有大型船队通过,初步判断为民用货轮编队,数量超过二十艘。”
“报告白上-校,周围海域一切正常,海洋背景噪音稳定,未发现任何可疑信号。”
白铁军闭着眼睛,靠在专门为他准备的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他没有看任何仪器,也没有戴耳机,但整个深海的声音,都在他的脑海里,构成了一幅无比清晰的实时三维声呐图。
他能“听”到王伟说的那些信号,甚至能“听”到更多王伟听不到的细节。那艘“长庚”号的螺旋桨有一片叶片似乎有轻微的磨损,导致转动时会产生一个极难察觉的高频杂音;那支货轮编队里,有一艘船的引擎似乎保养不善,发出了不正常的喘息声。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但白铁军的心里,却慢慢升起了一股说不出的烦躁感。
不是因为环境,也不是因为任务,而是他那许久未曾出错的【危机预警】能力,在隐隐作祟。
那是一种很轻微的感觉,就像心脏被一根看不见的羽毛,不轻不重地撩拨了一下,算不上疼痛,却让人无法忽视。
出问题了?
白铁军睁开眼睛,锐利的目光扫过指挥中心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很正常,设备运行也很正常,林海峰和他的军官们表情镇定,经验丰富。
那问题出在哪里?
白铁军再次闭上眼睛,将所有的精神,都沉浸到对那片深海的“聆听”之中。
他屏蔽掉了那些宏大的、清晰的信号源——友军的潜艇、远处的船队、庞大的鲸群……他开始去捕捉那些最微小、最琐碎、最容易被当成“背景噪音”给过滤掉的声音。
海水的流动声,海底地壳的微弱活动声,无数微小海洋生物发出的细碎声响……这些声音,杂乱无章,汇聚成一片混沌的交响。
白铁军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这片“背景噪音”,太“干净”了。
就好像一首交响乐,所有的乐器都在,所有的音符也都在,但其中,却有一个乐手,在用一种完全相同的节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吹奏着一个毫无意义的单音。
这个单音,被巧妙地隐藏在整个乐章的宏大旋律之下,不仔细听,根本无法察觉。但一旦你注意到了它,它就会变得无比刺耳。
那是一个人造的、经过精密计算和伪装的、有规律的信号!
它在模仿海洋的自然背景噪音,但模仿得再像,也改变不了它机械、重复的本质!
白铁军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精光一闪。
他快步走到林海峰的面前。
“林艇长,我们有麻烦了。”白铁军的声音,打破了指挥中心的宁静。
林海峰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声呐屏幕,上面还是一片平静。他问:“白上校,怎么了?发现什么了?”
“有东西在等我们。”白铁军的语气不容置疑,“就在我们预定航线的正前方,大约三十海里的位置。它一动不动,把自己伪装成了一块海底的礁石,或者说,一片无意义的背景噪音。”
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看向白铁军。
声呐班长王伟立刻报告:“报告艇长,报告白上校!我部未侦测到任何异常!被动声呐显示,目标航线区域,只有正常的海洋背景噪音!”
林海峰也皱起了眉头。他很信任白铁军,但声呐是潜艇的眼睛和耳朵,连“金耳朵”王伟和最先进的设备都说没问题,白铁军的判断,又是从何而来?
“白上校,您确定吗?”林海峰的语气很客气,但疑问的意思很明显,“会不会是……您的错觉?”
“错觉?”白铁军摇了摇头,他知道光凭嘴说是无法说服这些经验丰富的海军军官的。
他走到声呐控制台前,对王伟说:“把过去十五分钟,目标区域的原始声纹数据调出来,进行傅里叶变换,然后把频谱图放大一百倍,重点分析15.5赫兹到16赫兹的频段。”
王伟虽然不明白白铁军想干什么,但还是立刻照做。
一系列复杂的操作后,一张彩色的频谱图,出现在屏幕上。图上,是无数杂乱无章的色块和线条。
“看到了吗?”白铁军指着屏幕上一个毫不起眼的地方。
王伟凑过去,仔细地看。
在无数混乱的色块中,有一条比头发丝还要细,颜色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微弱的,水平的直线。
“这……这是什么?”王伟不解地问,“可能是设备噪点,或者是海底地质活动的正常反射……”
“不。”白铁军断然否定,“地质活动是随机的,不规则的。设备噪点是离散的,没有连续性。而这条线,它太平了,太平得就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样。它代表着一个信号源,在过去的十五分钟里,以一个完全不变的频率,持续存在着。”
白铁军转头,看着林海峰,一字一句地说道:“艇长,自然界,不存在绝对的‘不变’。只要是‘不变’的,就一定是人造的。”
“一个能把自己伪装得如此完美,潜伏在深海里一动不动,等待着我们自投罗网的东西……”
白铁军没有再说下去,但他的意思,在场的所有人都懂了。
那是一个刺客。一个极度危险,又极有耐心的深海刺客。
指挥中心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林海峰看着屏幕上那条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直线,后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