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帐篷内的空气，因为林涛那句“翼伞空投引导”而瞬间凝固。
史今和伍六一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中都是同一种情绪——茫然。
这两个词，拆开来他们都懂，可组合在一起，在他们的战术知识库里，根本找不到对应的条目。
“林上校，你说的是什么东西？”伍六一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是个直性子，想不通就直接问。他本能地觉得这事不靠谱，从那么高的悬崖上跳下去，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一种……你们陆军可能不常用的渗透方式。”林涛没有立刻解释，他知道跟这些陆军的精英解释理论，不如让他们看到事实。他转向那名负责通讯的技术军官，语气不容置疑：“接通‘蜂巢’系统，我需要即时的高空精确气象数据，覆盖目标区域上空三千米到五千米的高度范围，数据需要包括风速、风向、气压、湿度和温度的实时变化曲线。另外，我需要申请调用一套‘信标’空投引导系统，权限密码是……”
林涛报出了一串复杂的字母和数字组合。
通讯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旅长史今。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职权范围，调动他不了解的系统，还需要一个他从未听过的权限密码。
史今没有犹豫，他对着通讯员点了点头：“执行林上校的命令。”
“是！”通讯员立刻开始在终端上操作起来。
伍六一还想说什么，被史今用眼神制止了。史今走到林涛身边，低声问道：“林上校，你有几成把握？”
“如果数据无误，我有九成把握，让‘幽灵’小队安全地，降落到他们头顶的悬崖上。”林涛看着电子沙盘，眼中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那是属于指挥官的，对战局的绝对自信。
这种自信，史今只在白铁军和袁朗身上见过。
“翼伞，就是你们说的高空滑翔翼。但我们用的，是军用的小型可折叠翼伞，展开后就像一对翅膀。”林涛终于开始解释，“士兵在完成高空跳伞后，并不直接开伞，而是展开翼伞，进行长距离的无动力滑翔。这样可以让他们在远离目标的地方跳伞，悄无声息地滑翔到目标上空。”
“滑翔？”伍六一还是觉得这事悬乎，“黑灯瞎火的，天上又没有路标，怎么保证他们能准确飞到那个山崖顶上？偏一点，撞山上了怎么办？”
“这就是我需要精确气象数据和‘信标’系统的原因。”林涛的手指在电子沙盘上划动，“‘蜂巢’提供的气象数据，可以让我们建立一个三维的实时风场模型，计算出最佳的滑翔路径。而‘信标’系统，会提前向目标区域，投放一个肉眼看不见的激光信标。飞行员的头盔面罩上，会接收到这个信标的指引，就像在黑夜里，看到一座灯塔。”
海军的军官们，此刻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这套系统，在海军特种部队进行海上平台渗透时，是常用的科目。利用运输机在高空投放蛙人，蛙人利用翼伞滑翔至目标军舰附近的海域，再通过潜水方式接近。整个过程隐蔽而高效。
但对于常年在陆地上摸爬滚打的史今和伍六一来说，这完全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他们想象着，自己的士兵，像黑夜中的鹰一样，从万米高空悄然滑落，精准地降临在敌人的头顶。这种战术，充满了想象力，也充满了致命的诗意。
“报告！‘蜂巢’系统已连接！”通讯员的声音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白院长……白院长在线上！”
帐篷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史今和伍六一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们知道，白铁军肯定一直在关注着这里。把指挥权交给林涛，这个决定本身就匪夷所思，现在他又亲自接通了通讯。
“把通讯接过来。”史今说道。
一个带着电流声，却依旧显得有些懒洋洋的声音，在帐篷里响了起来：“喂喂，我说史大旅长，伍大参谋长，我这临时请来的海军总教头，用得还顺手吗？没给你们添乱吧？”
是白铁军的声音。
史今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报告白院长！”伍六一憋不住了，他往前一步，对着通讯器大声说道，“林上校的计划……太冒险了！我请求由我亲自带队，执行正面佯攻！”
“哦？冒险？”白铁军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老伍啊，你觉得，让你的兵，穿着几十公斤重的铁壳子，去硬冲人家的RPG和迫击炮阵地，就不冒险了？你那不叫勇敢，叫莽撞。”
伍六一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却无法反驳。
“林上校，”白铁军的声音转向了林涛，“需要的东西，‘蜂巢’都给你准备好了。沐云昭博士的团队，会在三分钟内，给你建立好风场模型。‘信标’系统，会由一架在同步轨道上的侦察卫星，进行高能激光投射，精度可以控制在半米以内。放心用，大胆用。就当……我这个院长，给你这个‘踢馆人’，送的见面礼了。”
白铁军的话，让林涛的心里，翻江倒海。
他本以为，白铁军只是想用一场不对等的演习，来羞辱他们海军。但他现在才明白，白铁军的格局，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他不是在炫耀陆军的肌肉，而是在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强行将两个完全不同的作战体系，糅合在一起。
他要的，不是海军的臣服，而是海军的“融合”。
“谢谢。”林涛对着通讯器，郑重地说道。这是他第一次，对白铁军，说出这两个字。
“谢就不用了。”白铁军的声音恢复了那副不着调的语气，“回头演习完了，回学院，记得请我吃饭就行。我听说你们海军的灶，伙食标准比我们陆军高不少。”
通讯被挂断了。
帐篷里的气氛，却彻底变了。有了白铁军的亲自背书，所有的疑虑和不确定，都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绝对的信任和执行。
“‘幽灵’二队，全体都有！”伍六一转身，对着身后那十二名精悍的特战队员，下达了命令，“检查你们的翼伞和高空供氧设备！这次任务，由海军林涛上校全权指挥！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十二名队员齐声怒吼，声音中充满了昂扬的战意。
林涛走到他们面前，看着这些年轻而又坚毅的脸。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十二个生命，就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次行动的代号，叫‘天降’。”林涛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你们的目标，不是杀伤，是斩首。记住，你们是幽灵，不是屠夫。我要你们，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掉敌人的大脑。其余的，交给‘泰坦’。”
他转头看向伍六一：“伍参谋长，正面佯攻，还需要你来。但不是强攻，是骚扰。在‘幽灵’小队得手之前，你要做的，就是用你们的‘泰坦’，制造出足够大的动静，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山谷口。”
“放心。”伍六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论砸场子，我们是专业的。”
十五分钟后，一切准备就绪。
“黑鹰”运输直升机，载着十二名“幽灵”队员，再次升空。这一次，它没有低空飞行，而是一路爬升，穿过云层，进入了五千米以上的高空。
机舱内，氧气面罩隔绝了稀薄而寒冷的空气。队员们互相检查着对方的装备，做着最后的准备。
林涛通过单兵通讯器，与带队的队长，一名叫“影子”的上尉，保持着联系。
“林上校，我们已到达预定空域，高度5200米，随时可以跳伞。”
“不要急。”林涛的声音，通过数据链，清晰地传来，“等待‘蜂巢’的最终路径规划。记住，你们只有一次机会。”
指挥帐篷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电子沙盘。沙盘的一侧，一个由无数数据流构成的三维风场模型，已经构建完成。一条绿色的，带着复杂曲线的虚拟路径，从空中延伸出来，最终，精准地落在了那片悬崖的顶部。
“路径规划完成！已发送至‘幽灵’小队头盔终端！”
“‘信标’系统已激活！激光信标已锁定目标位置！”
“收到！”林涛拿起通讯器，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幽灵’，执行‘天降’行动！祝你们好运！”
“黑鹰”运输机的后舱门，缓缓打开。刺骨的寒风，瞬间灌满了整个机舱。
下方，是无尽的黑暗和翻滚的云海。
队长“影子”，走到了舱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兄们，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然后，他纵身一跃，消失在深不见底的夜色中。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黑色的身影，如同下饺子一般，接连不断地，投入了那片黑暗的怀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