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沈长钦觉得自己现在如一头困兽,被逼到了绝路。
从母亲被抓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开始觉得自己前程渺茫了。
他也想过去见五婶,但确实如崔氏说的开不了口,便想让崔氏去问。
他本来历来不愿与一个妇人说这些事情,但此刻他还是忍不住朝着崔氏低怒的吼出来,将这些日自己的担心,自己受到的排挤都说了出来。
最后他更忍不住道:“你一个妇人,你知不知道后果有多严重。”
崔氏知道后果严重,但造成这一切的人,都是婆母。
其实崔氏心里也有悔恨,五婶生产那日,要是她陪在五婶身边就好了,就不会出这样的事情了。
可她还是不敢忤逆婆母,明明想留下来,还是因为懦弱没有留下。
她从前一直都是个懦弱的性子,但如今她明白,太懦弱从来也办不好事情,反而会让事情越来越糟。
崔氏抬头看向此刻满脸怒色的沈长钦:“大爷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我是一个妇人,你要觉得我什么都不懂,何必与我说?”
“我一个妇人,又能帮你什么?”
沈长钦没想到他与崔氏分析了这么多利害,崔氏竟然依旧是这个态度。
要是从前的崔氏,听到他现在的处境,早就开始慌的替他想办法了。
再有,沈长钦与崔氏说这些,也是想让崔氏的父亲出面想想法子,却没想到崔氏竟然事不关己的样子。
他看着崔氏震惊的问出来:“我真走到那一步,要是连官职都保不住了,你就高兴了?”
崔氏看沈长钦现在的样子,有一瞬竟觉得他无能。
现在的事情是困难危急,但不管怎么说,也要靠着自己,而不是埋怨或是将希望放在别人身上。
她皱眉道:“我高兴什么?我能怎么办?”
沈长钦看着这样的崔氏,忽然浑身生出了一股无力来。
他忽然觉得这个从前在意他一点一滴的女人,忽然间不在意他了。
她不在意他的前程,不在意他的困境,更不在意他心里的艰难。
她云淡风轻,仿佛在听别人的事情。
可她是他的妻子,是该与他共进退的妻子。
沈长钦重新跌坐在椅子上,看着崔氏失神了半晌。
他此刻已经失去了所有话语,所有力气,他觉得他与崔氏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相隔万里。
夫妻本是共荣辱的,可她好似没有半点在意。
沈长钦泄了力气,后背微微佝偻,他看着地面失神了好半晌,忽然问崔氏:“你对我……”
“没半点在意了?”
崔氏看着沈长钦此刻的颓态,她依旧平静道:“大爷为什么说这样的话。”
沈长钦扯了扯唇,苦笑了一声。
最后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又往外头走。
他看出来了,崔氏即便日日在老太太和五婶那里去,也不会帮她。
她也不在乎自己的前程。
他好似隐隐明白了些什么。
他想起那天崔氏也是这样平静的坐在老太太那里,在劝慰声,忽然说了一句她想和离。
她的声音平静的好似随口的一句话,那句话却让沈长钦现在都能记得。
他细细的想,好似从那日开始,崔氏真的变了。
沈长钦走出院子,又忽然顿住步子,问身边的长随,声音低哑:“我从前对夫人,可有对不住的地方。”
长随一愣,没想到大爷忽然这么问,下意识就道:“大爷对夫人历来都好,没有对不住的地方。”
沈长钦转身看着长随,脸色十分严肃:“你实话实说,必须得说出我对她不好的地方来,说不出来你就去领罚。”
“说了我给你赏钱。”
长随没想到大爷还非要听,说实话,要说起大爷对夫人不好的地方,那确实也不难,况且还不得不说,便立马就说了:“要说大爷对夫人不好的,就是大爷从前总是会在外呵斥少夫人。”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沈长钦的脸色:“还有就是从前大爷总因为姨娘的事情训斥少夫人,其实那姨娘也没大爷想的那么柔弱……”
沈长钦默然抿唇,深吸了口气。
想起从前因为妾室的事情呵斥的崔氏那些话,如今再回想,确实有些不堪回首。
他也不明白当时的自己为什么能够对崔氏轻易呵斥,甚至没有顾及到崔氏主母的颜面。
他又问:“还有呢?”
说着他往长随手上扔了块碎银打赏过去。
长随接了银子,看大爷非但没怪罪,反而得赏钱,不由说的更大胆了些:“还有大爷从前与少夫人说话总不耐烦。”
“少夫人找大爷拿主意,大爷都是一走了之。”
沈长钦深吸一口气,又扔了赏钱:“还有么。”
长随接了赏,又赶紧道:“还有从前少夫人在大夫人那儿受了委屈,大爷回来见到了也会训斥少夫人,其实小的也看得出来,少夫人在大夫人那里艰难。”
沈长钦默然,他好似从前一直都在训斥崔氏。
但很多事情,也不一定是崔氏做错了,而是他不耐烦理会这些事情,会觉得崔氏给他添了麻烦。
而他从来未对崔氏说过一句体贴的话,未在她委屈的时候给过安慰,更没想过为她做主。
甚至在妾室与她之间,他也没选择过她。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竟成了这样昏聩不堪的人。
他的确是对不住崔氏的。
沈长钦看了一眼长随,看长随神情,好似还有许多没有说出口,可他却没有勇气再听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异常的失败。
自小寒窗苦读,青年入进士,又娶了尚书女儿,本以为自己能够意气风发,将来也会前程无量,却没想到,如今的自己什么都没做好。
不仅是官场,连后宅都失了人心。
如今穷途末路,他也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前路茫茫,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如今父亲每每夜里找他去书房商量对策,千万种对策,唯一的出路只在沈家,可他们身在沈家,却毫无办法,如今便只能这般了。
沈长钦脚步有些踉跄,如今只能让自己接受,心里头虽有不甘,但对母亲做的事情也是恨之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