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太太的确是被沈素仪手掌上的伤口触动了。
刚才沈素仪的手靠近过来的时候她特意去看了,那伤口她都不忍心看,旧伤上又划开新的口子,到底是不忍。
对大房固然又怨恨,但现在沈肃病成这样,沈素仪又这般诚心,沈老太太也隐隐觉得再追究就是不近人情了。
她历来是心软的人,这会儿又看沈素仪泪眼婆娑的跪在跟前,好歹长在膝下,便叹息道:“倒是明白你一番孝心,但是也不能这样糟蹋自己,回去歇着吧,我不需你伺候。”
沈素仪便惶恐的看着沈老太太,落泪道:“祖母还是不愿看到孙女么?”
沈老太太疲累的摆摆手:“你不用多想,你父亲那里要紧,多看看你父亲怎么样了吧。”
说着沈老太太松了口:“若是你父亲稍好些了,再来我这儿回话。”
沈老太太肯让沈素仪来自己身边回话,这本就是有意松动了,沈素仪也明白沈老太太到底心软了,忙擦着泪答应下来,再跌跌撞撞的撑着膝盖出去。
沈素仪心口上上一口紧绷的心弦,一直到走出沈老太太院子许久后才终于泄了一口气,撑在一棵树上缓了许久。
刚才季含漪看她的那个眼神,让她总觉得自己如芒在背,让她总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被季含漪看穿,让她觉得自己的演技拙劣,甚至差点没法子进行下去。
可她还是硬着头皮做完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手掌上的伤口都是自己割出来的,每一下疼都是结结实实疼到身上来的,她知道单凭言语骗不了别人,要想为自己谋后路,只能这样做。
手指捏了捏紧,又问身边的探窗,沙哑道:“我刚刚,可有破绽?”
探察赶紧扶着沈素仪小声道:“姑娘做的很好,连奴婢都瞧着心酸,老太太刚才的眼神也软下来了,不会有破绽的。”
沈素仪便又问:“那五婶呢?”
探窗便道:“二夫人一直坐在那儿,脸上神色一直没变,奴婢也看不出来。”
沈素仪心里头便有一股淡淡的慌,现在老太太听季含漪的话,要是季含漪从中使绊子,那她做的不是白费了。
这些日她才看清了,老太太好骗,季含漪是真不好骗。
看着人畜无害的温温和和的样子,其实最是冷静不讲情面,要不然大房还不至于落得这个场面。
季含漪还将账目算的那么清,连母亲给她准备的嫁妆都要让魏管家一件渐清点,可见季含漪做事是毫不留情面的。
深吸一口气,沈素仪知道如今只能将所有委屈不甘都忍下来,这个时候再不能冲动了。
她用帕子点了点眼里的泪,又往父亲那里去。
这头崔氏正弯腰给沈老太太喂药,沈老太太靠在软枕上与季含漪说话:“倒是没想到素仪那孩子会用自己的血来抄经,也是有心了。”
季含漪椅子正对着窗户,投进来的光色正落到季含漪身上,此刻屋内清净,没有了沈素仪那潮人的哭声,季含漪都觉得舒适了不少。
她看向沈老太太:“那丫头今日跪在您跟前说那一遭话,条理清晰,一股脑儿的倒出来,倒是说的流利。”
沈老太太听出季含漪话里的意思:“你是说这是素仪今日故意在我面前提起的?”
“她没取血抄经?”
季含漪便道:“她做没做这件事其实并不重要,我更不知道她做没做。”
“但这件事重要的是,您与我知晓她做了,知晓了她的这份心意,知晓她在您跟前儿的这份委屈和真心。”
“三姑娘前些日还为着自己的亲事来烦忧您,如今又夜夜诵经祈福,刚才还说要去做姑子,我只是想,三姑娘到底想做什么呢。”
季含漪没明说三姑娘想挣前程,毕竟有些话不能说太满了,她觉得三姑娘是这样的人,老太太万一非要心软呢,到时候反惹出些事情来。
季含漪将话说到这里提醒老太太,三姑娘心思不简单就够了。
沈老太太听了季含漪的话倒是若有所思起来,之前沈素仪为了她的亲事来烦扰她,她的确觉得沈素仪厌烦的很。
但现在沈素仪不再提亲事了,手上的伤口又是实打实的,再有老爷那头的决心她是知道了,现在又正在清查大房的财物,沈老太太心里觉得对大房的惩治已经足够,对沈素仪也确多了几分怜惜。
毕竟离开沈府,沈素仪将来的前程定然是不好的,她也是从小看着沈素仪长大,即便沈素仪真有争前程的心思,她也是觉得唏嘘的。
沈老太太叹声道:“倒是罢了,她也不过才刚十五,被她母亲连累也是个可怜孩子。”
季含漪听着沈老太太这句话,便知道沈老太太觉得大房可怜了。
也是,毕竟实打实在一起过了十几年,大房人对老太太也格外敬重孝敬,季含漪自己不能理解这样心软,也不能去提醒沈老太太这种心软多余。
崔氏在旁听着,想着从前觉得沈老太太高不可攀,一身金玉贵气逼人,所以在沈老太太面前也是尽量恭敬和敬畏,不敢靠近,可是谁想呢,老太太竟然是这么心慈的人。
想来从前若是不那么敬畏老太太,多主动亲近,说不定还能在老太太跟前早讨了好,也不至于被婆母处处刻薄刁难这么些年。
沈老太太被崔氏喂完药,又说起另外一件事。
她拉着崔氏坐在床边,又与季含漪道:“今早懒珍与我说想要与长钦和离留在沈府,我倒是觉得兰珍这个孩子会照顾人,只是和长钦和离这事,我又觉得有些不妥。”
“我如今即便再不待见大房的人,长钦也叫了我这么些年的祖母,长钦那孩子其实这些年做的没什么大错,我也不好拆了孙子的姻缘。”
“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