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章走到青泓面前,蹲下身,一条胳膊撑在膝盖上,一条胳膊探出,擒住青泓的脖颈。
“我妻子呢,她在哪里?”
这是他进屋以来问的第三遍。
青泓惊惶地看向周围,这一场景让他想到那个暴雨之夜。
那女人正如他现在这般倒在地上,几乎向他跪下。
不同的是,她的眼神那样坚定,甚至带着了然的嘲讽,看透了他,算准了他,和他父亲睨向他的眼神如出一辙。
这让他很不适,好像他很下作,很卑鄙,而她,是高高在上的那个。
但他不能动戴缨,于是他将她的孩子提到身前,打算在她面前剜除那崽子的眼睛。
女人的嘶吼响彻整个殿宇。
“青泓!”
“住手!你想要什么?你想怎么样?!你说出来,只要说出来,我都依你。”
他没再将匕首对准释奴,而是走到跪倒在地的戴缨面前,低睨向她,目光自上而下地打量着。
看了好一会儿,他蹲下身,伸出手,在她脸上抹了一把,说道:“放心,我不会动你,但你的两个儿子,我却不打算放过。”
说罢,他便要起身,却被戴缨一把拉住:“你连他们也不能动!不仅仅是我的孩子们,连同我默城百姓,你一并不能动。”
青泓先是看了一眼她拽着自己的手,嗤笑道:“你怕是还没看清眼下的情形,现在,我是刀俎,而你,你的这两个小崽子,还有你口中的百姓,不过是……”
不及他说完,戴缨直视向他:“没弄清情形的人是你,青泓,不是我。”
“你要知道,我眼下虽受制于你,可我夫君已拿下了弥国三座边城,不仅如此,你该听说了,连同莘、费、铁虞三城一并收归,也就是说……”
戴缨攥着他的手紧了紧,“我夫如今是乌滋唯一的王,手握数万精锐,兵锋正盛。”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力量,她要让他忌惮,为所有人求一条生路。
青泓心头一凛,被仇恨冲塞的脑子这会儿方转醒,随之身上起了一层冷汗。
然,事态已然至此,他没有退路,更没有别的路可选,只能选择相信弥国,相信阿伏干。
但他知道戴缨还有后话,于是问道:“你想说什么?”
戴缨看了一眼被压伏在地的两个孩子,开口道:“青泓城主是聪明人,聪明人做事从来留有后手。”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和两个孩子便是你的又一条路,只有我母子三人活着,你的这条路才是活路,才是通的。”
青泓略作沉思,可戴缨不会让他多想,继续牵引着他的思维。
“你再想想,只要你肯留我和孩子们一命,百姓俱安,待到我夫君领军归来,我会替你求情,甚至……保你在丰城的一席之地。”
青泓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荒谬与嘲讽,冷笑道:“你还指望着他能回来?阿伏干既已派兵攻入默城,占了你的老巢,便是大局已定……况且有弥国大军在前线牵制,他怕是回不来了,就算回来,也会被弥军碾压……”
弥国既然能打到后方,又怎会轻易放弃这块到手的肥肉?然而他却忽略了一点,一个未曾深想的关键之处。
默城背后是夷越,阿伏干此次兴兵前来主要是为拿人,是出于报复,若他真敢大动兵马侵占默城,夷越不会容自己卧榻之侧出现这样一个庞然大物。
届时,夷越和乌滋联手,引发更大的冲突,弥国对付不了。
而阿伏干正是清楚这一点,知道还不到同夷越对上的时候,这才迅捷退兵,只留余部在默城。
这是青泓没想到的,他没看清形势,也没看清自己,也就是说,弥国将他利用完,便弃了。
显然,这个时候的青泓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在他意犹未尽的嘲讽过后,戴缨很干脆地来了一句:“若我夫君回不来,若他败了……你,再杀我们母子不迟。”
青泓以为她会将姿态放到最低,乞求他饶她一命,现在这口吻倒像同他谈判似的,合理地给他一个意见。
这谈判的筹码不是她和两个小崽子的命,而是他自己的命。
青泓没有多想,涉及他自身,他当然是“听劝”的,何况他没有任何损失。
不过是早杀晚杀而已。
“你说的有些道理,不过嘛……”他唇角勾起一个弧度,“留那两个小崽子就可以了,而你……另有用处……”
青泓低下头,再次抬起,画面陡转。
他看向面前的陆铭章,讨饶道:“陆君侯,我留了他们一命,你的两个孩子都好好的,我让人将他们接来……”
这一次,陆铭章没有再说话,而是朝旁边一招手,张巡立马上前,递上一把匕首。
陆铭章接过,在青泓没有反应过来时,将匕首扎进他的眼眶。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凄厉的嘶叫,在场所有人都怔住了,包括张巡在内。
在他们的印象里,君侯是不怒自威的,在他们这些下属面前,他开口的时候不多,大多时候都是他在倾听。
也很少发怒,几乎没见过他厉声呵斥,其态度总是温靖,却又让人不敢冒犯。
天生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跨越的距离感,然而,就在前一刻,他在他们面前展现了另一面。
对他们这些拿刀的人来说,见血那是家常便饭,死人、白骨在他们眼里不足为奇。
然而,他那样一个人,面不改色地将匕首刺进一个人的眼眶,这可比斗狠似的恐吓与酷刑更具冲击。
青泓歪倒在地,蜷缩着哀嚎,恨不得将脑袋埋在双腿间,他的一双手捂着他的左眼,指缝仍在不断地往外冒血。
正在这时,长安从外走了过来,于陆铭章耳边低声道:“阿郎,找到两位小少君了,是否需要属下将他们带离此处?”
说着,他瞥了一眼满脸鲜血的青泓。
“将他二人带过来。”陆铭章说道。
长安怔了怔,应下了,很快,两个孩子被带了来。
阿瑟进屋后,径直踉跄到陆铭章身边,行了一礼:“父亲。”
陆铭章在他身上扫了一眼,点了点头,之后又看向长安怀里抱着的释奴,站起身,接过孩子。
释奴将脸埋在父亲怀里,这才哭出声。
陆铭章轻轻抚拍小儿子的后背,再次问青泓:“还不说?”
此时的青泓停止了呜咽,仍保持着那个紧绷而蜷缩的姿势:“别杀我,只要留我一命,我什么都说……”
陆铭章“嗯”了一声,说道:“不杀你,她说过,只要她和孩子们活,那么,他们就是你的活路,我当然会留你一命。”
青泓听说后,狠狠地喘了两下,用一只手将自己从地上撑坐起来,在一片安静中,终于说道:“活着,她还活着。”
“人在哪里?”陆铭章问。
青泓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怕陆铭章不信,紧接着说道:“阿伏干助我夺得城主之位,我便打开丰城城门,借道,让弥军直入默城。”
“他的最终目的只有两人。”因为疼痛太过,他停了一下,又道,“一个是宇文杰之妻,一个就是缨姑。”
阿伏干只要这两人,陆溪儿没有捉到,不过戴缨却很轻易地被拿下。
“他从一开始就只要她二人,后来,我将缨姑交给弥国人,那些人将她带走了……去了弥国……”
陆铭章静静听着,不用他下令,张巡已知接下来该怎么做,他立时下了一道军令,派出所有可调兵力,前往弥国追人。
之后青泓似是为了给自己求得宽恕,又道:“我没有动她,她是阿伏干要的人,没人敢动她,陆君侯,你放心,只要将人追回,你们一家便又可以团聚……”
说罢,他谄媚似的笑了笑,只是配上他那满脸的血污,看上去要多怪骇有多怪骇。
陆铭章冷笑一声,眼睛里闪动着不明的光,平平道出一句话:“你也放心,在寻到吾妻之前,不会让你死,你得活着。”
这话让青泓欣喜不已,也就是说……在找到戴缨之前,他不会死,那么不如永远找不到为好,然而,他的这个想法并没有维持太久,过了今夜,他心里只有一个盼念,那就是快些将戴缨找到。
因为,他只求速死。
陆铭章将怀里的释奴拍了拍,让他看向青泓,问道:“看着他,怕么?”
释奴紧紧攥着父亲的衣领,扭头看向那个可怖的大人,他的左眼血糊糊的,满面的血污,不成人样。
那道紧紧掐着脖子的力道好像还没有卸去,让他喘不过气来气,他将头再次埋进父亲的胸口,嗡声道:“不怕!”
陆铭章又低头问阿瑟:“你呢?怕他么?”
阿瑟摇头,眼中冒着寒光:“我可以杀了他。”
陆铭章没有说什么,让人将青泓带了下去,他不会让青泓死,他会让他活着,但也仅限于活着……
……
日头很大,烘烤着大地,一片难得的绿荫地里,几匹马儿正散在树边吃草。
林木稀疏,树下坐着八名男子,他们或倦坐于树根下,或闭目仰躺于草地,在这长途中小憩。
风是燥热的,吹到人的身上并不舒适,不过和这一路颠簸所致的疲乏相比,就不算什么了。
一路星夜兼程,倍道而进,只为押解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