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
一场大火从章家主院烧起来,起初是床帏,火苗极快吞噬再从里到外的蔓延。
章老夫人神色清明地坐在那,看着四周火光渐大。
“母,母亲……”章大人跌坐在椅子上,想要喊都喊不出声来,眸子里全都是惊恐。
章夫人趴在地上一直往外爬,好不容易爬到了门口,使劲拍了拍门框,扯着嗓子却喊不出救命两个字。
她一脸绝望地回头看向章老夫人,不明白,她从嫁过来就一直勤勤恳恳,事事以章家为先。
为何,婆母要拉着她们同归于尽?
“是因为那几封书信?”她声音嘶哑问。
章老夫人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章家站错了队,就该有个态度。”
耳畔是被燃烧木头发出的噼里啪啦声。
那一夜章家主院大火漫天,等发现时,恰夜里起了东风,无数奴仆拎着水浇在了火上,却发现不仅没有灭火。
反倒是让火势越来越见涨。
“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井里有桐油!”
有人惊呼。
主院,到外院七八口井都被倒了桐油,一层层还漂浮在水面上,泛着油光。
有人立即去虞府通风报信。
“夫人,章,章家出事了。”丫鬟来报时已经是后半夜,章洛英猛地惊醒,问:“出什么事了?”
“回夫人,刚才章家的人来报,说是章老夫人院子里失火了,老夫人和大老爷,夫人都在院子里没,没出来。”丫鬟说完小心翼翼地低着头,呼吸都屏住了。
章洛英怔了怔。
良久后重新套上了衣裳,叮嘱道:“别让此事惊扰祖母那边。”
“是。”
出门时天空刚刚泛白。
还未靠近章府就看见不远处的火光还在持续蔓延,四周无数人在灭火,乱成一团。
等火势灭已临近午时了。
二房和三房的人个个红着眼,望着一堆废墟,偌大的章家已被烧得就剩下一半了,连接库房那边也被烧了,损失惨重。
“昨儿还好好的,怎会突然失火?”二房婶子一脸不解,哭的声音都沙哑了。
章老夫人身边伺候的老嬷嬷拿出了早就写好的书信,按照上面的名字,交给了诸位。
诸位看过书信后,个个脸色诧异。
章洛英也有一封,她紧捏着并未当场拆开。
“这一场大火竟是母亲亲手放的!”二房婶子失声痛哭。
信中没有埋怨谁半个字,字字都是为了章家未来着想,一己之力将罪全都扛下来。
至于章大老爷和章夫人二人,是心甘情愿陪章老夫人殉葬的,不怪任何人。
章家一下子没了三个人,对外宣称章老夫人自己打翻了烛台,章大老爷和章夫人救人心切,奈何火势太大才不幸牺牲。
章家门口挂起了白。
章洛英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趁着四下无人时拆开了章老夫人给她的书信,寥寥无几的字,也是劝她不要多虑,她本不易,无须为了此事自责,往后余生过好自己的日子。
她将书信收起来。
……
慈宁宫
章家失火的事传到了徐太后耳中,她正在抄写经书,似是早就料到了会有此事发生。
笔下字迹竟是往生经!
苏嬷嬷看了眼时辰:“太后,您已经抄了足足两个时辰了,歇一歇吧。”
徐太后笔下顿了顿,将笔放回架子上,拿起帕子擦拭手指,又将桌子上的佛珠握在指尖拨动。
“京兆尹派人去查了,确确实实就是章老夫人,章大老爷和章夫人三人的身子。”
“章家现在对外一律宣称是意外失火,无人闹事。”
徐太后听了点点头:“章老夫人一辈子要强,这也算是个体面方式,倒是白白便宜了章家大房两口子,到死还能背负个孝顺贤名。”
这二人,章大人虚伪利己,为了辰王鞍前马后,从前结盟裴曜后,没少做缺德事。
章夫人则在夫人堆里帮着辰王妃立威,几次三番给辰王妃乱出主意。
最严重的那次,辰王妃晕倒在御花园旁的锦鲤池,是章夫人一口咬辰王妃被自己严惩,险些让辰王妃命丧锦鲤池。
裴曜嘴上不说,望着她的那股恨意,她至今记忆犹新。
“洛英那孩子表面逆来顺受,但骨子里有一股善意。”徐太后记得那时章洛英是辰王世子妃,却敢站出来劝说裴曜,替徐太后作证。
也因此章洛英得罪了辰王妃,年纪轻轻就得了怪病,缠绵病榻,她再也没见过一次。
所以徐太后才会在辰王妃入京时就挡住了章洛英嫁裴曜,先用虞之遥,季如烟二人在辰王府站住位置。
章老夫人也一直以为章洛英肯定要做世子妃,却抵不过懿旨赐婚,加之外头在传章家嫡女做妾的骂名,章老夫人被气得不轻。
虞陶氏趁机补位,给足了章家脸面,顺势求了章洛英进门。
等章老夫人反应过来时一切都晚了。
章家耗费了十几年培养长大的嫡长女已经嫁出去了。
“只可惜了虞大少夫人,年纪轻轻就守寡了。”就连苏嬷嬷都觉得惋惜。
可徐太后却不以为然:“她嫁虞常来那个草包确实可惜,守寡也未必是坏事,她如今有诰命在身,虞府皆有她来掌控,身背仁义孝顺之名,又是章家出嫁女,桩桩件件都利于她。”
“公主能养面首,她有何不可?”
不必孝顺公婆,不用和丈夫的妾室争宠,等虞陶氏死了,章洛英年纪轻轻独掌一府。
若她想嫁,徐太后都想好了给个体面,风风光光送她出嫁。
贤名,嫁妆,身份,样样都有,还能摆脱了章家。
“洛英至今和虞常来不曾圆房,虞常来配不上她,不过是借着机会过渡罢了。”徐太后道。
苏嬷嬷被徐太后的话惊的下巴都合不拢了。
“养,养面首?”
殊不知二人的谈话被门外的东梁帝听了清清楚楚,他嘴角轻抽,颇为意外。
徐太后并未察觉:“京城世家条条框框大部分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又有几人没有跨越?死了丈夫就要守活寡,那丈夫失去妻子,没过两年就风光另娶,又算什么?”
说到这徐太后就恼,将佛珠拍在桌子上:“去年刑部侍郎的夫人病故,这才七八个月光景,就将府上表妹接来做了继室!谁还记得那个病故的原配?哀家还记得于夫人前几年入宫请安时,温柔端庄,贤良淑德,哪有半点病态!”
“还有刘大人,原配夫人生了三个女儿,却被婆家嫌弃,抬了贵妾,宠妾灭妻看着就恼人!”
徐太后越说越生气:“翁家长媳死了丈夫,明明是个意外结果罪名却扣在了无辜姑娘头上,逼着她守了一辈子后院,头上连朵珠钗都不能戴,连个笑模样都被指责勾三搭四!”
“这破规矩……”
眼看着徐太后越说越离谱,苏嬷嬷听的面红耳赤,赶紧上前拽了拽徐太后衣袖:“太,太后,这话您私底下说说也就罢了,要是传到了大臣耳朵里,只怕又要上奏了。”
徐太后硬生生憋了回去,深吸几口气将怒火给咽了回去,无奈道:“哀家能护的人不过是眼皮底下知道的,还有多少受规矩迫害的……”
她闭上双眸,心疼那些被迫无奈的夫人,姑娘们。
蓦然,她再睁眼:“苏嬷嬷,若有朝一日女子也能科举,也能入朝为官,享受官员同等的待遇,也未必输给那帮老顽固!”
“太后!”苏嬷嬷脚下一软跪了下来,被徐太后的话惊得背脊发凉:“这,这自古以来都是这个规矩,不止咱们东梁,历朝历代皆是如此,女子怎能抛头露脸?理应在府上相夫教子才是。”
“女子相夫教子,男子若能一心一意对待也就罢了,若被辜负,被算计了性命,一桩婚事可有人问过女子的意见?”
徐太后并不赞同:“历朝历代偶尔也会出现几个被人称赞的姑娘,前朝长孙三姑娘,被母当成了儿子养,隐忍十五年,一举夺魁做了状元,却因女儿身被革职痛打三十板子,被长孙家圈禁到死。”
苏嬷嬷嘴唇颤抖。
又听徐太后不屑冷笑:“一群自诩寒窗苦读十年的人却抵不过一个姑娘勤奋努力,又怎能容下长孙三姑娘,她又有何错?”
字字句句听得门外人皱起眉,情绪变得复杂,他眉眼微动,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回到议政殿时
静坐许久
“皇上。”叙公公奉茶。
东梁帝看向了叙公公:“今日的事不可外传!”
“老奴岂敢。”叙公公惶恐磕头。
东梁帝摆摆手让他起来,似是想到了什么,径直去了内阁,翻找了一个多时辰也不知在找些什么。
直到叙公公提醒:“皇上,七老王爷求见。”
“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七老王爷来了,看着东梁帝手里握着一卷书看得起劲,七老王爷疑惑:“皇上在看什么?”
东梁帝晃了晃手上的书,明志二字映入眼帘:“这是德贤太后收藏的孤本。”
德贤太后,太祖帝的发妻。
论身份,东梁帝应该喊一声太祖母。
七老王爷没当回事嘴里说起了章家:“章家一场大火死了三条命,两位诰命夫人,一个当朝三品官员,本王觉得有些蹊跷。”
“章家人可曾追究?”
七老王爷一愣,摇摇头。
“来人!”
东梁帝一声令下,叙公公拿来了章老夫人亲笔所写的认罪书,递给了七老王爷:“这是昨儿老夫人派人呈上来的。”
接过书信看清内容,七老王爷脸色微变,东梁帝道:“章府多年来充当辰王的眼线,在京城布局,如今事败露章老夫人以死谢罪,朕看在章家祖上曾有功,睁只眼闭只眼不去追究。”
七老王爷悻悻:“既是如此,是本王一时冒犯了。”
章家的事翻了个篇。
“皇叔。”东梁帝忽将明志递给了七老王爷,对方不明所以,还是接过。
“来年科举在即,朕觉得朝廷这帮老顽固也该挪一挪位置了。”东梁帝道:“云瑶也有些日子没见了,朕听说她文章不错,是皇叔亲自教导的。”
突如其来的话让七老王爷一头雾水,手里还握着明志,但只要是夸赞外孙女的,七老王爷都会来者不拒的应下。
“明日本王就带她入宫请安。”
东梁点点头,没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