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古怪。
苏今乐抿了抿唇，没有吭声，今天她是客人。
赵晓婷到底是城市姑娘，刚刚改口喊了爸妈，这个时候说什么好像都不太对。而身为女方父母，晓婷妈刚刚才说完，让他们好好孝顺父母，现在如果直接开口拒绝这个要求，好像也显得不近人情。
虎子家挺穷的，好不容易一个儿子有出息了，帮一帮弟弟妹妹是人之常情，更何况虎子娘提前就说了，自己老两口不用晓婷他们负责养老，将来就留在农村，跟着虎子大哥。
赵知韵给虎子娘盛了一碗丸子汤，轻轻柔柔开口：“大娘，你尝尝这酸辣汤，味道挺好的。”
虎子娘立刻端过来，看向赵知韵感叹一句：“你们城里头的姑娘长得真好看，一个个跟电视上的明星一样，你看看我家小翠，皮肤黑不溜秋的，那头发也稀稀拉拉没几根，和你们一比就是一个丑丫头。”
她说这话没觉着哪里不对，本来事实就在这里，她生的几个儿女除了个子高能吃苦，长相实在和人家没法比，尤其赵晓婷这几个哥哥姐姐的，一个塞一个地好看。
只是苏今乐注意到，小翠头低得更很了，从一开始她都在扒拉着面前的米饭，只夹了自己面前的一点青菜。
赵知韵笑了笑：“小翠年龄还小，只是……”
她嗓音顿了顿，还是说了下去：“虎子和晓婷结婚的房子只有两间房子，他们平时工作也挺忙的，虎子弟弟妹妹住在那里可能不太方便吧？”
今天这个黑脸，还只能赵知韵来扮了。
这话已经说得足够明白，饶是虎子娘大大咧咧，也听出来了对方的意思，她脸上终于带了一丝讪讪神色，试探着看向晓婷：“晓婷啊，他们肯定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小豹到时候就住学校里头，小翠能给你洗衣服做饭。”
让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给自己洗衣服做饭，又是自己的小姑子，这算怎么回事呢？
赵晓婷勉强笑了笑：“妈，我们房子挺小的，不方便。”
虎子娘还想说什么，一直没吭声的虎子爹却突然拉了她一把，粗声粗气开口：“小翠跟咱们回去，小豹过完年来这头上学，就在学校里头住。”
小翠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头垂得更厉害了。
虎子也沉默下来，他脸上从刚刚进门就一直带着笑，现在这笑容渐渐淡了些，只是默默给晓婷剥了几个虾，一颗心堵得厉害，心里却明白，自己这个时候站在哪一边都不对。
他一直觉着自己家庭条件不算好，可温饱不成问题，也从来没有这方面的自卑。
家里头有好几亩地，哥哥嫂嫂很能干，爹娘今年才五十岁，身体好下地更没问题，他出来当兵后，一个月往家里头寄十块钱，虽然不多，但足够一大家人的吃喝。
一年下来还能有些富裕存款，他当了连长后，还给家里买了自行车，在村子里都算是头一户了，父母以他为骄傲，邻居谁不羡慕呢？
他性格憨厚又粗枝大叶，所以娘提出想让弟弟妹妹来京北后，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他觉着自己成家立业了，拉一把弟弟妹妹那都是应该的。
小豹学习好，在京北读书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小翠勤劳能干，在京北找个临时工，将来再找个工人嫁了，总比在农村北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好。
但是到了今天，虎子这样粗糙的大男人，也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做阶级的不同。
哪怕他已经当了连长，可和赵晓婷这样父母都是工人的京北本地家庭来比，仍然有着天地之别，这样的阶级不同，不是靠他一个人能拉起来的。
他可以拉着弟弟妹妹，可弟弟妹妹到底不是妻子的责任。
接下来几乎没人再说话，好好一顿饭因为这个话题显得异常沉默，一直到饭快吃完的时候，苏今乐才注意到，桌子上的一盘虾，虎子一家人都没有动。
她心里头有些发堵，只悠悠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
虎子父母住在虎子刚刚分配的楼房里，宋时序开车送他们回去，苏今乐也跟着，一直到离开，也没有再提关于让小翠留下来的话题。
但小豹今年上高二，虎子已经拖关系办好了转学手续，人住在学校里，对赵晓婷和虎子生活影响不算大，所以默认了他可以留下来。
至于小翠，自然要过完年随着父母回去了。
路上小翠低着头小声开口：“哥，我跟着爹娘回去就行。”
虎子刚毅的脸上闪过难过：“小妹，二哥再想想办法。”
他既不想委屈晓婷，可清楚明白小妹回到老家后，后半辈子会面对什么样的日子。
苏今乐坐在副驾驶，突然开口问了一句：“小翠看起来和小豹年龄差不多，她没有上学吗？”
虎子娘解释道：“他俩是龙凤胎，那年头养孩子都费劲，别说上学了！额们村子里，女娃娃哪里有上学的，都是读了小学就回家种地了。再说了，女娃娃将来都要嫁人，读书也没啥用。”
别说是农村，便是城里，这样的观念好像也不奇怪。
小翠辍学的时候，虎子还没进部队，家里头守着那点地，哪里供得起两个孩子同时上学，虽然两个人学习成绩都好，但理所当然应该小翠不上学。
等着老大结婚后，虎子当了兵，家里头才算是从温饱线上爬出来，但那个时候小翠已经成大姑娘了，再没有提过上学的事情。
她这样普通的农村姑娘，没有什么文化，除了种地就只会洗衣服做饭，如果不能留在京北工作，那就只剩下回去嫁人一条路了。
回去的路上，宋时序牵着苏今乐的手慢慢走着，他看媳妇一直不说话，捏了捏她掌心：“在想什么？”
苏今乐偏头看他一眼：“你说虎子会怎么做？”
一边是未来妻子，一边是自己亲妹妹，委屈谁都不对，便是苏今乐自己也觉着晓婷不想让虎子妹妹住进来没有错。
新嫁娘成立的温馨小家庭，谁愿意多出来一个小姑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