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和崔静徽通完气,心中沉重了不少,但终究是明朗了些。
她从清晖院出来,又去了慈幼堂。
等回去归燕里时,天色尚早,西边的云层还透着一层薄薄的金边。
她顺路在巷口买了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一边走一边吃。
等走到小院门口时,最后一口刚好咽下去。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推门进去。
昨日洗好的衣裳还挂在晾衣绳上,被晚风吹得轻轻摆动,已经干透了。
她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抱进屋里。
又从灶房提了水,倒进锅里,盖上锅盖,生了火。
今日天气还热着,青石地板被日头晒了一整天,此刻还留着温温的余热。
她提了半桶水,拿一把旧扫帚,仔仔细细地将小院洒了一遍水,扫得干干净净。
水落在温热的石板上,蒸起一股淡淡的土腥气,倒有几分清爽。
扫完院子,她又转回屋里,收拾了一通,竟然清出来好几件脏衣裳。
她索性一并洗了,拧干,抖开,一件一件晾上衣架。
又接了一盆清水,挽起袖子,将屋里家具里里外外的浮灰都擦了一遍。
等这一整套忙完,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她这才搬了把竹椅子,坐在屋檐下。
夜风穿过小院,吹动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她对着那一团昏黄的烛火,手里拿着一件江凌川的袜子,和自己的旧背心,有一针没一针地缝补着。
缝了两针,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碰响了木框。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院门。
没有动静。
她又低下头,继续穿针引线。
灶台上是备好了东西的。
若是他今日回来得早,她便给他做一盘鸡蛋炒粉,再加个青菜,热热乎乎地吃一顿;
若是回来得晚,为了夜里好安睡,便冲一碗藕粉,再烘两个芝麻饼,清清淡淡地垫一垫肚子;
若是没有回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
若是没有回来,她便用灶上烧好的热水,好好地泡个脚,泡完了便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夜里若是睡得晚,又容易胡思乱想,便更难入眠了。
可明日还要早起去福安堂照顾老夫人,休息不好可不行。
月上中天,夜风渐凉。
灯芯烧得差不多了,火光在灯盏里跳了最后几下,渐渐微弱下去。
唐玉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望着那扇始终安静的院门,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今日,他大概又不会回来了。
她收了针线箩,将竹椅子搬回墙角,去厨房打了热水,倒进木盆里,搬了张小凳子坐下,将双脚浸入温热的水中。
暖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人不由得放松了几分。
她觉得有些无聊,便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那本粗订的医书,就着残余的灯光慢慢翻看。
看着看着,眼皮却渐渐沉重起来。
书页上的字迹开始模糊,一行一行地滑过去,却再也进不到脑子里。
她终于将书放到案几上,头微微一歪,靠在椅背上,就这样合上了眼睛。
夜静谧无声。
渐渐地,连夜虫也睡了。
那扇院门,却在此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一个高大的人影从门缝中向内窥视了片刻,确认院中无人走动,便闪身而入,动作轻捷而熟练,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回手将门轻轻合上,插好门闩,驾轻就熟地穿过小院,步入内室。
他一进门,便瞧见了那样一幅景象。
唐玉歪着头靠在案几边上,脸下枕着那本半翻开的医书,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泡着脚,就那么睡着了。
黑长的睫羽安静地覆在莹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白日里绾起的发丝不知何时松散了几缕,蜿蜒地贴在她的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男人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撇了撇嘴。
他脱下鞋袜,轻手轻脚地走到她后面,跨坐在她身后那张圆凳上,两个人坐在一张凳子上。
他将一双脚也伸进了那只木盆里。
水是凉的。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伸手去够旁边的热水瓶。
另一只手则从她的膝弯下方悄悄穿过,预备将她的脚抬起来,好往盆里加热水。
指尖刚碰到她的皮肤,唐玉便醒了。
觉察到身边有人,她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但几乎是同一瞬,那股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气息,便将她所有的警觉都化作了安心。
她的心又稳稳地落了回去。
她侧过头,便对上了江凌川那张带着几分狡黠的笑脸。
“你——”
她话音未落,便听见“哗啦”一声水响。
江凌川的双脚从水盆中抬起,带起一片水花。
紧接着,他的大手稳稳托起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提着热水壶,汩汩地将滚烫的热水注入盆中。
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氤氲了两个人的视线。
他用脚尖试了试水温,满意地眯了眯眼,然后将两个人的脚一同放回了水中。
暖呼呼的。
唐玉的脚趾不自觉地舒展了一下。
但她泡脚已经泡了很久了,脚趾头都泡得有些发皱了。
她想起身,可不知怎的,身子却有些犯懒,不太想动。
大概是这盆热水太舒服了,又大概是身后那个人身上的温度太过熨帖,让她舍不得起身。
她想了想,索性将双脚踩在了他的脚背上。
然后,她的手也不自觉地摸索,找到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握住,细细地摩挲起来。
那是一双很大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粗糙而温热。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指腹轻轻划过他的掌心、指腹、指缝——
忽然,她的指尖顿住了。
在他右手大拇指的左侧指缝里,有一小点暗色的痕迹。
她凑近了些,借着残余的灯光仔细辨认。
是血迹。
已经干透了,像是没有来得及洗净,残留在皮肤的纹路里。
她的手指停在了那里。
江凌川几乎是立刻便察觉到了她的发现。
他没有等她开口询问,便握住了她的手。
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阻隔了她继续窥探的视线。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滚热的温度透过衣料传了过来。
他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轻轻地、细细地蹭了蹭。
沉默了片刻。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些暗哑:
“非要等我回来,你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