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英被林娘子堵了回去,却还不死心,嘴巴张了张,还想细问。
林娘子眼疾手快,一巴掌轻轻拍在她后脑勺上:
“话真碎!你去看院子里煮的麻黄汤,别喷了!快去!”
黄英无辜地捂住后脑勺,委屈巴巴地望向唐玉。
唐玉却笑着望向了别处,一副“我可帮不了你”的模样。
黄英见状,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做出一副伤心欲绝的表情,最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唐玉看着她那副活宝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心想,黄英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爱八卦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剪刀咔嚓咔嚓的声响。
林娘子低头分着黄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不急不缓,像是随口说起,又像是酝酿了许久:
“我知晓你和你那二爷,情谊深厚。听说,也是纠缠了许久时间的。”
唐玉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点了点头:“是。”
林娘子没有看她,目光仍落在手中的药材上,声音却沉了几分:
“我没有成婚,这辈子也没进过什么高门大户。但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了这么多男人,也见了这么多婆子媳妇——有些话,还是想和你说道说道。”
唐玉放下剪刀,端正了坐姿,认真地看向她:“林娘子请讲。”
林娘子也放下了手中的活儿,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
“常言道,抬头嫁女,低头娶媳。这话是没错的。不是我想打击你——可入高门的儿媳妇,不是那么好当的。”
“不说公婆妯娌,还有里里外外的规矩。你同我一起看诊了那么多回高门,也应当知晓一二了。”
“那些门第里看着光鲜,可里头的乌糟事,怕是比外面还要黑得多。还没人能说得出来,都是打掉牙往肚子里咽。”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没有家世的女子,进到那里面去,就是被生吃的份。”
唐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林娘子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些,却仍然带着一股过来人的忧虑:
“我知晓你年纪轻,总觉得这些事都是一脚可以跨过去的坎,只要两个人感情好,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不是我咒你们的感情——可感情这个东西,是最靠不住的。”
唐玉垂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的。
没有物质的爱情就是一盘散沙,永远不要高估任何人的感情。
只有利益是永恒的阶梯和保障——这些道理,她都懂的。
可是……
可是,不害臊地说,有些人,一出现,就让人觉得心里愉悦。
当你知晓他爱你,心里便会涌起极大的满足,那满足怕是比世上任何财宝都更让人愉悦,更让人无法割舍。
这样的感觉,要如何去与林娘子诉说?
只怕她说了,林娘子还是会觉得她年纪轻、经历少,还是那么单纯得可笑,竟然把心里的感觉放在生活立足之前。
可是啊,可是啊——人总要有经历,才会成长。
若不然,说上一千遍,也是陈词滥调。
有的时候,是只有撞上南墙的那一刻,才会幡然醒悟:原来当时的话,说的是那种意思。
各人的境遇感受不同,因此,理解和说服,实在是小概率的事。
想了这一通,唐玉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向林娘子,声音温和却笃定:
“林娘子为我担心的,不无道理。只是……我们二人的事,我在一步一步,竭尽所能地做到最好。”
“我想,做到如今这个地步了,我们俩日后即使有变,我也不会后悔。”
林娘子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叹息。
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说了几个字:
“你心里有数便好。”
便低下头,继续分拣手中的黄芪了。
心里话说完,林娘子为缓解气氛,又说了些闲话,
“我昨日去给周娘子看诊,她亲口跟我说的。”
“说孟家那位大公子,近来意气风发得很,逢人便说自己这回定要高中,那信心满满的模样,好像榜上已经写好他的名字了一样。”
唐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林娘子又道:
“周娘子还跟我说——她听人说,孟家大公子这回可不是光凭本事去考的。”
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补了一句,“听说,是有些门路的。”
唐玉闻言,目光微微一凝,随即看向林娘子,语气慎重了几分:“这话可不能乱说。”
林娘子撇了撇嘴,一副“我自然晓得轻重”的表情:
“自然是不能乱说的。周娘子也只跟我一个人提了一嘴,她也是看在与我相熟的份上,才敢漏这么一句。”
她顿了顿,又道:
“不过说起来,孟三夫人为了支持她儿子这回恩科,倒也是下了血本。”
“周娘子说,她连着喝了一个月的猛药,又使劲推拿,把乳房的胀痛之症给治好了——就为了能腾出手来,一心一意替儿子打点上下。”
“周娘子跟我聊起这个,也是啧啧称奇,说她为了儿子,可真是什么罪都肯受。”
林娘子说着,语气里带上一丝不屑的意味:
“不过话说回来,孟家三房家产如此丰厚,若真想让儿子高中,定是有多多的门路可走。人家狂一狂,那也是人家的底气。”
唐玉却没有接话。
她低着头,手中的剪刀又拿了起来,机械地剪着黄芪根须,心里却转着另一件事。
自古以来,这文武恩科都是管制极为严苛的,怎么还会有这等轻狂的言论和举止出来?
孟家大公子那副信心满满的模样,究竟是年少无知的口出狂言,还是……真的有什么依仗?
她想起方才林娘子转述的那句“有些门路”,心中微微一沉。
但转念一想,这些事终究不是她能过问的范畴,便暂且将它按了下去。
可按下这一桩,另一桩又浮了上来。
文试同时也会举行武试。
到时候武试场上,刀剑拳脚无眼,也不知道江凌川会不会受伤。
他嘴上说得轻巧,什么“爷以一当十”,可刀枪毕竟不长眼睛,万一……她不敢往下想。
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她有办法能进武试的场地去看看就好了。
哪怕不能靠近,远远地看着也好。
亲眼看看他真刀真枪地上场,看看他在场上的身形步法。
看看他哪些动作需要更大的活动余地、哪些部位更容易暴露在对手的攻击之下。
这样,日后替他挑选护甲,也能更有分寸。
知道什么样的甲胄合他的身,什么样的护具能护住他最薄弱的地方。
她默默地想着,手中的剪刀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