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凌川站在那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原来在父亲心里,他一直是这样的人——一个沾光者。
沾了哥哥的光,沾了三弟的光,沾了父亲苦心经营的家业的光。
他甚至觉得,父亲肯把他算作这个家的一分子,就已经是恩赐了。
侯爷咂了咂嘴,没注意到儿子神情的变化,继续说下去:
“现在家里又出了事——你大哥被贬了个闲差,这辈子算是完了;你三弟十年不能考科举,前程全毁了;
你爹我在朝里也因为太子的事遭人冷眼,以前走得近的那些人家,现在躲我跟躲瘟疫一样。
整个江家,风雨飘摇,摇摇欲坠。”
他放下酒杯,目光沉沉地看着江凌川:
“你受了这个家这么多年的庇护,现在,也该是你回报的时候了。”
江凌川闻言,缓缓抬起头,看向父亲。
那一眼很轻,很淡,却像一片薄刃,无声地划过空气。
江撼岳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凛,酒意上涌,反而激出一股怒气。
他猛地一拍桌子,杯盏震得叮当作响:“你看什么看?我说错了不成?!”
他站起身来,踉跄了一下,扶着桌沿稳住身形,声音愈发高昂:
“当初打你那二十多鞭,你以为我舍得?那是我亲手打的!每一鞭下去,我自己心里也在滴血!
可我能不打吗?给杨家抄家这么大的事,你一声不吭,你爹我,还有建安侯府在别人眼里,成了个笑话!
你以为我愿意当这个恶人?我是你亲爹!我打你,我比你更疼!”
他喘着粗气,眼眶泛红,不知是酒劲还是真的动了情:
“结果你呢?你非但不领情,反倒记恨了我这么久!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冷着一张脸,跟谁欠了你八百两银子似的!
你对得起谁?你对得起你死去的娘吗?你对得起这个家吗?”
他又灌了一口酒,抹了一把嘴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嘶哑:
“更别提你鬼迷心窍,被一个丫鬟迷了魂!堂堂侯府公子,放着正经人家的姑娘不要,偏偏看上了一个下人!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你让你爹我的脸往哪儿搁?你让你哥哥、你三弟在外头怎么做人?
这侯府要是由着你胡来,再过几年,怕是真的要上街要饭了!
到时候人家指着的可不是你一个人的脊梁骨——是整个江家的脊梁骨!”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发颤,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或者两者都有。
他死死盯着江凌川,等着他的反应。
屋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江凌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等父亲的话音落下,屋内的余音在烛火中袅袅消散,他才开口。
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知父亲,今晚绕了这么大一圈,到底想说什么?”
江撼岳说完了那番长篇大论,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江凌川的脸。
他在等,等儿子的反应。
他却只是那样沉默着,静静地看着他,沉默到江撼岳心里有些发虚。
江撼岳猛然站起有些头晕,他有些踉跄地坐了下来。
缓了一会,他声音又变得温和:
“凌川啊,今日为父也只是想和你说说心里话罢了,酒气上头,有些语急,你……你莫怪啊……”
江凌川下颌线紧了紧,只觉得口中干涩异常。
只听他继续道:
“你能拿下武状元,为父心里是欣慰的。说实话,我原先没料到你能走到这一步。
你从小就不是那种让人省心的孩子,做事冲动,不顾后果,我总担心你有一天会把自个儿折进去。
可你这次,倒是实实在在地给为父长了脸。
你知道么?放榜那日,我在衙门里坐着,同僚们纷纷过来道贺,那一声声‘恭喜侯爷’、‘令郎少年英才’,听得我这张老脸都泛光。
多少年了,我建安侯府没有出过一个武状元——你祖父没有,我没有,你哥哥也没有。偏偏是你,把这个名头拿回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又往上提了提,带着复杂:
“但既然你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要珍惜这个机会。不能得意忘形,不能翘尾巴。
你如今是天子门生,圣上钦点的武状元,多少人眼睛盯着你,多少张嘴在背后等着议论你。
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你莫要以为中了状元就万事大吉了——这只是个开头,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若你从此骄矜自满,不思进取,用不了多久,这点子荣光就会被你自己败得干干净净。”
他声音压低了些,推心置腹:
“为父替你盘算过了——你如今首先要做的,是勤勉踏实地办事,先把脚跟站稳。
你在五城兵马司的差事不能丢,那是你的根基,是你跟京城地面保持联系的立足点。
武状元的衔头好听,但落到实处,还得看你能不能办事、会不会办事。”
他说着,掰下一根手指:
“然后,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把你大哥从闲职上捞上来。
他在东宫受了牵连,被贬到那个清水衙门里挂着,这辈子眼看着就要到头了。
但他毕竟是你亲大哥,是建安侯府的世子。他若就此沉沦,整个侯府的脸面都不好看。
你如今有了圣眷,若能在适当的时候递上话,未必不能替他活动活动。
哪怕不能官复原职,换个稍微体面些的位置,也比现在强。”
他又掰下一根手指:
“你三弟的事,也看看能否松动。十年不能科举——这惩罚太重了。
他年纪轻轻,正是读书人最宝贵的年华,若真耗上十年,这辈子就废了。
为父知道你与他素来不睦,但他终究是江家的人,他毁了,对侯府没有任何好处。
若你能在御前或兵部那边积攒些人望,将来找个由头,替他减轻些处分,也不是不可能。
到时候,他念着你的恩情,自然不会再与你作对。”
再掰一根:“还有,西北的孙将军——孙伯韬,是为父的顶头上司,如今手握重兵,圣眷正隆。
他镇守西北十余年,麾下精兵数万,连陛下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你若能得他看重,与他家结个善缘,为父在五军都督府的路会好走很多。
为父可以替你写封信,引荐你去拜访他。你带着我的书信去,他多少会卖我这个老脸几分面子。”
他说到这里,终于停了下来,目光炯炯地望着江凌川,等待他的回应。